照片里,只见一个男人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他的面容憔悴,白色的纱布缠绕着他的眼睛。
他挂着吊瓶,他病了。
病房周围的墙壁是斑驳的,地面上还有掉下的石灰块——这一切都说明,医疗条件很不好。
这一刻,安默呼吸困难。
她想过沈之承会在病房里受苦,可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缠上了纱布,是因为被人打了吗?还是真的看不见了?
心口如同被一块大大的石头堵住。
她自责极了!
还不是因为她,才让沈之承失去了光明,还不是因为她,迟迟没有举报程俊尧,继而让沈之承继续在监狱里受苦。
其实,错的不应该是她吗?可为什么还要沈之承受难!
可她到底应该怎么办?难道真的现在就去举报程俊尧吗?然后把还没有完全康复的程俊尧送入监狱?
这个问题安默不断地重复问自己,问到自己都快疯了……
“安默小姐,好久不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默抬头,发现是迈克医生。
因为公寓的门一直开着,所以前来检查的迈克医生正好和她照了个面。
安默立刻将照片塞回了快递袋子。
她僵硬的扯出一丝笑意。
“你好,迈克医生。你来找俊尧吗?”她问着明知故问的问题。想来,现在脑袋晕晕的她早已没了任何其他的说辞。
迈克医生点点头。
“其实今天来看程先生完全出于我个人,并不是医院安排的,程先生……在吗?”迈克先生来之前没有通知,所以很礼貌的问安默。
“他在,刚刚醒。”
“他的睡眠还好吗?”
“睡眠……应该很好吧。”她昨天很早就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也没有听到异响,想来程俊尧应该会休息的不错吧。
迈克医生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适应的很快。真是谢谢你安小姐。
程先生是个好人,我从医将近二十年,至少我认为,他是我见过真正善的人。”
迈克说的滔滔不绝,在听到程俊尧休息的不错的消息后,甚至比安默还要开心,“其实在纽约,程先生匿名捐献了很多设施,但是他从来都不求回报。上帝保佑他这样的好人。”
安默这才知道,原来程俊尧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还要优秀。
所以这样好的人,她真的要将他推入死亡的深渊吗?
寒暄一番后,迈克医生在茱丽阿姨的带领下,走向了程俊尧的卧室。
安默也紧随其后。
卧室里。
程俊尧半躺在宽大的大床上。他戴了一副半黑框眼睛,正在阅览一本书。
他的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偶尔会做一些笔记,随之空气里还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此刻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了卧室。明媚的光线反射在程俊尧白皙的脸上,让他整个人更加显得英俊不凡。
不同于沈之承的清冷,同样有着一副好皮囊的程俊尧,给人的感觉是温暖和希望。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不过看得出来,今天的气色很好。
许是他感受到了门口的目光,所以在一行人进门的那一刻,他也缓缓抬起了头。
“迈克医生,你好。”程俊尧微笑的和迈克医生打招呼。
迈克医生先是怔了一下,最后哈哈笑道:“程先生换下了病号服,我就差点认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哪个t台上的模特呢。”
程俊尧现在面庞清瘦,加之很久都没有直晒太阳,白净的有些透光,所以确实很像t台上镁光灯下的模特。
程俊尧摇头笑笑。
他合上书本,摘下了眼镜。
“那么……迈克医生,你是来专程看望我这个老模特的吗?抱歉,我已经很久不走t台了。”
他很自然地应承下了迈克医生的玩笑。
虽然他的出生很好,虽然他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可是程俊尧平易近人,“端着架子”几个字,似乎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身边发生过。
他和沈之承不同。
沈之承习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他却从来都可以和人打成一片。
迈克医生听到程俊尧的回话,笑的更是开怀。
阳光温暖的屋子里,充满着欢笑。
很久以后,迈克医生恢复了平静。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些简易的仪器给程俊尧做了一个大致的检查,最后感慨道:“程先生的状态很好。希望您能够继续保持。”
因为迈克医生知道程俊尧是医生,所以便没有做太多的解释。
“这个月月底我们做一次检查,如果各项指标正常,我想我们应该不用再担心癌细胞了。”迈克医生道。
程俊尧点点头。
“谢谢你迈克医生,希望我们能够一起战胜癌症。”
“自然。”迈克医生说着,看向安默,最后不无感叹道,“安默小姐,我希望你这段时间能够一直陪在程先生身边。我确定,在程先生的癌症康复进程中,你就是最好的良药。”
安默的心口很沉。
“我会好好照顾好他的。”她当然希望程俊尧好。
她想着,要不要等他病情稳定以后,向他问个清楚,会不会是自己冤枉了他呢?
可如果没有冤枉呢?难道真的要将他送入监狱么?
“过来。”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空气中响起了富有磁性的声音。
她回头,只见程俊尧已经再次摊开了书本。
他的一只手臂已经展开,在他的的床头拍了拍,示意安默过去。
迈克医生和茱丽阿姨已经走了。房间里只有安默和程俊尧两个人。
她看他的样子,想来他的心情很好。
“在看什么书?”她放缓了步子,一步步走近他,在离他还有一米的距离的地方,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看到安默这个样子,程俊尧有些失落。不过随即,他饶有兴致侧过了身体。
“有快递?”他的手指向安默手中的快递袋子。
安默的心咯噔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她怎么就把沈之承的照片带进来了呢?
她慌张的将快递袋子藏在了身后,继而清了清嗓子。
“你在看什么是?”她问。可是连她自己也知道,她这样掩饰的样子,其实矫情而好笑。
“康德的书,一直放在床头没有时间看,现在终于能静下心看看了。”他是个精明的人,却并没有打算拆穿安默。
他很暖心,安默也感激他。
“有什么发现吗?康德的书我上学的时候翻过几页,不过有些枯燥。”
康德是德国的哲学家,他的著作对于很多人来讲会很晦涩。
“当然有。”程俊尧一边说着,一边往前翻动着书本。翻着翻着,他便停了下来。
“说说看?”她支着下巴,表现出饶有兴致的样子,试图掩盖她心中的仓皇失措——她不想让程俊尧的视线转移到那个快递上。
程俊尧温柔一笑,他重新支起眼镜,微微舔了舔性感的嘴唇。
他逐字逐句的朗读起他划线的句子:“所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我觉得这句话改变了我很多。”
他说完,扭头看向安默,隔着薄薄的镜片,她能看到他眼神中的无限期许。
“对不起学长,我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回避了程俊尧的视线,即便她猜到了什么。
“在我理解中,爱情也是自由的一部分,你说呢?”他问的温柔,像是在循循善诱。
“也许吧。”
“以前我会觉得,爱情这样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可是现在我并不这么认为了。爱情也是需要自我主宰的。
安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居然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我明白。”她本可以拒绝的,可是一想到程俊尧的病情,她还是选择了顺着他的意思。
安默觉得自己很懦弱,懦弱到自己的善良变成了可耻。
呵,如果沈之承因为她的懦弱而背负一辈子的洗黑钱的罪名,不知道她会不会下地狱呢?
……
午饭后,程俊尧便早早休息了。
安默来到了书房,关上门给她的舅舅唐越清打了个电话。
她告诉唐越清,能不能在监狱里打点关系照顾照顾沈之承,她告诉唐越清,现在的沈之承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唐越清表示答应,不过他的话说的很委婉。
“安默,那个监狱的狱长是个铁面无私的人,我尽量试试,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希望你也别怪我。可以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越清对安默说话已经开始小心翼翼。
安默也感受到了唐越清语气的异样。
“我怎么会怪你,舅舅。”她加重了“舅舅”两个字,好让唐越清明白,自己是他的侄女,她不会怪他。
唐越清沉默。
“安默,其实我……”他欲言又止。
电波里的气息忽然很尴尬
“妈妈还好吗?”她试图打破尴尬。
“她很想你。”
“我也很想她。”
两个人聊了很多。
直到电话结束,安默僵着的身子还没有缓过来。
她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何雪薇居然还逍遥法外,因为她有精神病的证明。
而那个沈宗岩,似乎有将沈家和何家合作的意思,于是,也就意味着,和瑞科技会快速在d市扩张,那么盛世和银河的处境也许会越来越艰难……
……
一个月以后,程俊尧做了完整的康复检查。这次检查的时候,安默全程都陪在程俊尧的身边。
很庆幸,得到的结果是:程俊尧的手术成功,而且癌细胞也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继续复发的可能已经很小。
“程先生,能娶到安默小姐,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希望你们能够幸福。对了安默小姐,您可记得叮嘱程先生,以后工作不要太累了,更重要的是不能熬夜。”迈克医生很热情,将所有的注意事项都告诉了安默。
华尔街的金融业是一个压力极大的行业,成倍扩大的杠杆即便是资本雄厚的人,也会时刻紧绷着神经。
“其实迈克医生,我们并没有结婚。”安默不自觉地打断了迈克医生的话。
她害怕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她身上。她怕自己喘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安默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坏到,害怕承担任何后果。
忽的,手臂感受到一丝温润。
她回头,这才发现程俊尧拉住了她的手腕。
“对,我们确实还没有结婚,不过今天晚上正好是我们的订婚宴。希望迈克医生能够参加。”程俊尧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安默。
他的力气很大,甚至害怕会失去安默的样子。
“哦?订婚宴?”迈克医生的表情成了一个大写的“o”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程俊尧不慌不忙地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请柬,上面镌刻着火红的玫瑰花。
“这是今天晚上的请柬。地点是在我长岛的别墅。因为想给我未婚妻一个惊喜,所以之前一直没有透露,打扰到您时间,希望您能够谅解。”请柬一般是早几天发出,程俊尧说的很有礼貌,“如果和您之前的安排有冲突,我们在下周还有一个私人宴会,希望您也能参加。”
他安排周到。他说完,便将请柬放在了迈克医生的桌上。
迈克医生很开心,笑着说今晚一点会过去。
“那么,我们长岛见。”
“自然。”
程俊尧和迈克医生一来一往,让此刻一直站在身边的安默没了言语的机会。
“学长,你刚才和迈克医生说的是真的吗?”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安默终于鼓起勇气问程俊尧。
男人伸手抚了抚安默的头顶,一脸宠溺。
“你觉得,我像是在说谎?”
“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走入了程俊尧设下的甜蜜陷阱。
“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吗?抱歉,安默,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他步步紧逼,将安默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
医院外,司机给程俊尧打开了车门。
程俊尧却绕过了司机,主动给安默开门。
因为一个月的好好休养,现在的他状态很好,身体,也不再像刚出院的时候那么瘦了。
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显得非常精神。
“程太太,请进。”他心情很好,对安默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学生追到了一个暗恋已久的女生一样。
安默并没有动。
她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和程俊尧坦诚,自己来纽约的真正目的。可是在他叫自己“程太太”这三个字的时候,安默发现,时间似乎是不能再等了。
“学长,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单独聊聊。”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给她开了车门,她并没有进去。
程俊尧的眼底划过一丝异样,不过很快,他用他温润的表情将它掩饰了过去。
“现在车流不多,要不我们先开到长岛的别墅再谈。”他似乎在可以延长时间。
安默深呼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凝望着他,想让他明白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怕一会儿忘记。”
“那我们在车里聊?”
安默的视线看向街对角。
“那里有一家咖啡馆,我们单独聊聊,没有其他人,可以吗?”
男人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变得僵硬。
“那走吧。”他说着,拍了拍安默的后背。
……
咖啡馆内。
安默和程俊尧找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程俊尧的保镖就在不远处站着。因为程俊尧发生过绑架事件,所以现在程俊尧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保镖。
咖啡馆里的人很多,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噪音,让安默觉得自己之后说出的每一句话,静瑟到可怕。
只是,她坐了很久,依然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你已经倒了五包糖了。怎么,现在是口味变了吗?”坐在对面的程俊尧笑着握住了安默的手腕,“如果你喜欢吃甜食,我以后有空给你做。”
这一个月,程俊尧偶尔还会学学烘焙,有时候他还自嘲,说进厨房的男人才是最性感的。
安默忽的收回了手。
“我……”她这是怎么了,变得那么惊慌失措。是因为良心的谴责吗?
她颤抖着手,打算喝下那杯极甜的咖啡。
“服务员,麻烦换一杯拿铁。”程俊尧示意服务员,他说着,抽走了安默手中的咖啡,“别装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掉牙的东西。”
他无时无刻都关心着她。
很快,服务员给安默换上了一杯拿铁。
安默的手握着温热的杯子,呼吸越来越沉重。
“说吧,是不是关于沈之承的事情。”就在安默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程俊尧竟然主动提及。
安默的心咯噔一下。
“学长你都知道?”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说着喝了一口温水。抿了几下以后,将透明的玻璃杯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弹着玻璃壁,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来问我,是不是我把钱打给了何雪薇,继而让沈之承背上了洗黑钱的罪名?”很久以后,他情绪缓和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出奇的淡定,淡定到安默不知所措。
不知怎的,安默觉得这一刻的程俊尧很可怕。
被一个人理解是一种幸运,可是被人看得太透那就是可怕。程俊尧太了解她,以至于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是,我确实想问你。为什么要陷害沈之承。”她紧紧地期待着他的答案。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程俊尧告诉她,这一切是她弄错了,真正陷害沈之承的是另有他人,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
“他在和我争同一个女人,我不喜欢他。”没想到,他却毫无掩饰的承认了。
他没有怒意,也没有激烈的言辞,他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是因为我吗?”她记得他们原来好好,是因为她才变成了这个样子的,不是么?
他没有回答。
他起身,捋了捋自己的西装,缓步走到安默面前。
“走吧,你还要化妆换礼服。今天来的宾客有几百人,我们别人他们太失望了。”他扯开话题。
安默却依然坐在原地。
她看着程俊尧,眼神失望。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程俊尧苦笑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把我送进监狱,继而替沈之承洗脱罪名,我不会反对。”
“学长……”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是在程俊尧说出这样坦诚的话的时候,她忽然间自责的厉害。
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不都还是因为她吗?
两个男人都是好人,而她,才是十足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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