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瑾州,梧州,潞州三州交接地,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一个小小的茶棚在官道旁孤零零的存在着。
茶棚小且简陋,几根细木撑起的一片茅棚里面只能勉强摆放下三张桌子和一个自砌的土灶。因几十里不见人烟,这个小茶棚显得无比的形单影只,好在寒冬已去,越来越多出现的客商也因为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了这么一个茶棚而方便了许多,再加上茶棚的主人时不时的摘些蔬菜野果,打打野味钓钓鱼什么的,茶棚内倒也不缺吃喝,来往的客人只需根据自己所取之物,将相应的银两放在茶棚角落的一个小木匣子里即可。运气好了碰上茶棚的主人酿了小酒,还能享受到别处尝不着的美味。
茶棚的出现已近一年,来往的客商有许多,却没人见过茶棚的主人,只听说是个十分年轻的年轻人,不知为何流落至此,立了个茶棚聊作生计。好在茶棚主人有一技傍身,每次狩猎都能满载而归,是以不管何时来到茶棚歇脚,里面的食物总是丰盈充足,不用担心长途跋涉后会饿肚子。
这日,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绿色棉布衣衫,独自一人盘膝坐在茶棚旁的土坡上,呆呆的望着远处的群山。年纪看着不大,样貌也十分普通,只有那双眸子晶莹剔透的,似水晶一般。许是营养不良,茶棚主人脸色有些蜡黄,常年路经此地的人都知道,梧州闹水,瑾州闹匪,潞州物产不丰无力相助,是以这里百姓的面色多是如此。唯一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一旁的草地上,一只小狐狸正肚皮朝天的呼呼大睡,一身狐毛雪白雪白的,不似本地之物。
环境清幽,微风凉爽,倒是舒适,苏悯有些昏昏欲睡,又被一阵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给惊醒了。睁开眼闻声望去,只见十多匹骏马围着一辆颇显贵气的马车正向茶棚奔驰而来,马蹄劲疾,尘埃滚滚,远远看去竟觉得有几分威势。
“小白小白,快起来,有人来了!”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对八卦无比敏锐的苏悯已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可惜身边无人分享,只有一只毫无睡相的小狐狸,苏悯也不嫌弃,摇晃着小家伙想嘀咕两句。
小狐狸低哼两声,不理会自家主人的乱发神经。昨夜半夜突然被她刨起来,说是为了考验它的能力,愣是让它不休息的抓了半夜的老鼠,拜托,它可是狐狸也,只听过狐狸吃鸡,哪听过狐狸抓老鼠的,偏这个主人动不动就突发奇想,还不管不顾的将突发奇想实践到底,可怜了它这只小狐狸,被折腾得一宿未眠。
不满的用爪子刨开在身上捣乱的手,翻过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个小狐狸,脾气还不小。”苏悯好笑的嘀咕,见它不捧场,也懒得再唤它。小心翼翼探出头去,观察着茶棚内的动静。虽然这里离茶棚不远,但此处草丛茂盛,一旁还有大树遮挡,她又在林荫之下,仔细些不用担心会被来人发现。
一行人奔至茶棚处停下,走在最前头的两护卫下了马来奔进茶棚,随即传来一阵混乱声。
“滚开!滚开!这里我家主子征用了,你们速速滚开!”
两个人凶神恶煞的挥舞着手中的刀,向着茶棚中休憩的行商叫嚣着,刀鞘敲得支着茶棚的细木柱子砰砰作响,吓得行商们快速拎起包裹,连茶钱都来不及丢至木匣,慌慌忙忙的就冲了出去。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的踩到凸起的石块,身体一个趄趔,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狼狈的模样惹得两人哈哈大笑,茶棚内再也没了别的行人。
苏悯离得不远,自然看清了来人的所作所为,当下心中一凛,暗忖:这些人,还真是够嚣张!
又向棚内看去,只见马车随侍从一旁取来抹布,将稍显整齐的桌椅细心的擦拭了几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污迹后又取来凳垫和桌布仔细的铺垫上去。凳垫桌布布色极新,不仅颜色鲜艳,四角还垂挂着流苏,流苏丝滑,熠熠生光,连带着简陋桌椅都高贵了几分。
随侍又取来茶具点心等物,一一摆放妥当,随后拿出毡毯铺于马车与茶棚之间,准备好一切这才去马车前通报,而后马车之人才聘聘婷婷的走了出来。
下车之人是个是个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壮实,全身上下,无论是衣着还是发饰都是紫色带金,无一不透出昂贵之气。瞥见周围空气中尚存些许烟尘,贵气男子又从袖中取出手绢掩住鼻口,一手扶了上前随侍的手腕,手腕处搭着与桌布凳垫同款的绢帕,而后步伐轻移,至棚内坐下,随行护卫也随即分散四周。
苏悯有些想笑,这人如此高调,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瑾州可是全国有名的“土匪之家”,这般前行而来真的好么?
待贵气男子坐好,两个随侍又默默的拿出炊具,借着一旁的土灶烧火烹饪起食物来,苏悯见是鼎器炖菜,立时没了兴致,而后又似想到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腰间取出一个弹弓和一枚药丸,趁烹制之人转身的空隙,将药丸精确的送至鼎中。
这一行人马上就要踏入瑾州地界,前凶未卜,她不妨好心的送上一道“开胃菜”,让他们好有个心里准备。
可不要太感谢她哟!
药丸入鼎总是有些声音,烹制之人离得不远,闻听声响前去看了看,药丸融化已看不出异常,又向四周看去,只见一旁小溪汇成的浅潭里不时有小鱼跃出,出水声音细微,入水声清脆,与方才所闻并无二致,便也没做他想,转身烹饪其他食物,一点也没发现菜里已被做了手脚。
苏悯觉得无趣,伸了个懒腰就想靠着身后青石闭眼小寐,却发现对面山头上,似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那里,白影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只是四周林荫斑驳,影影绰绰,昏昏欲睡之下竟有些看不真切。
苏悯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眼前却空然无物,目光四下逡巡,也没丝毫踪迹,“难不成是自己看花了眼?”苏悯嘀咕着,将狐疑抛于脑后,背靠着青石呼呼大睡起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度醒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茶棚内也没了那群人的身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一脚把小狐狸踢翻了个面儿,小狐狸被踢得有些懵,爬起来时看主人已下了山坡,又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刚到茶棚内,就看到石头扛着几只野鸡回来了。
“老大,你回来了。”看到苏悯精神抖擞的走了下来,就知道她定是又找地儿会周公去了,此时已是饭点儿,老大也应该饿了,“老大你先坐会儿,我抓了山鸡,待会儿熬鸡汤给你喝。”
“嗯,好。”苏悯一边应着,一边走到一旁去洗漱,而后去棚内坐下。跟随而来的小狐狸见主人坐下,利落的跳到一旁的条凳上,尾巴一围,又安心大睡起来。
“对了老大,你看到小六子了么?”石头一改往日询问过往的客商,一边儿打来溪水,将木桶装得满满的。
“小六子?他要来这儿么?”苏悯有些蒙蒙的,刚睡醒,脑子有些混沌。
石头道:“昨天晚上收到的传书,问老大你是不是在这儿,我看是秦哥的笔迹,想是有要事,就自作主张回了,今早收到回复,说是小六子会来这儿接你。”
这个小六子一直痴迷探案,整日粘在秦无铭身边,颇有种打死他都不会和秦无铭分开的架势,今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苏悯默然了片刻,道:“石头,等会儿小六子来了,你和他一道儿回去。”
“那老大你呢?”
“我还要去个地方,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回去告诉秦无铭,就说我晚些时候再回去。”算算日子,师傅也该回来了,她必须得去听雨谷一趟。
石头“哦”了一声,“行,那老大待会儿多喝点鸡汤,好有力气赶路,对了这茶棚怎么办?”
“就留这儿吧。反正也不值得什么,让过路的人有个借宿的地儿,挺好。”
石头又“哦”了一声,对于老大的吩咐,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遵从执行。走到柴堆取柴火烧水,发现柴火少了许多,“老大,今儿来了不少客人吗?”
听苏悯“嗯”了一声,石头有些欣喜的走到小木匣子旁,却发现里面一枚铜板都没有,又不解的看着苏悯。
“我在山上睡觉呢,你知道的。”苏悯耸耸肩,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嘴角却带着一抹别样的笑意。
石头才不相信老大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也不问,只“哦”了一声,就又去后院忙碌了。小狐狸此时也睡醒了,睡梦中就闻到了鸡肉的味道,早已是饥肠辘辘。忙不迭的奔到石头身边,一边看他熟练的烧水拔毛,一边不停的摇着尾巴示好,让苏悯深深的怀疑自己养的不是狐狸,而是披着狐狸皮的博美。
当小六子迈进茶棚时,石头的鸡汤刚刚端上桌。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的运气刚刚好。”小六子搓着手,故作不理会一旁同样垂涎欲滴的小狐狸,伸出手去就要捞肥肥的鸡腿。小狐狸见等了半天的鸡腿有人截胡,浑身的狐毛都立了起来,龇牙咧嘴的以示主权。
“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是给老大做的。”石头走进来,毫不客气的把小六子赶到一边儿,却随手夹了个鸡腿放到小狐狸眼前,小狐狸这才安静了下来,埋下头大快朵颐。
“臭小白,只知道啃鸡腿。”小六子笑骂道,环顾四周,没看到老大的身影,“对了,老大呢,不是说老大在这儿么?”
“刚不是还在吗。”石头四下望去,哪儿还有苏悯的身影?
“这个老大,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这下轮到小六子不满的哼哼了。
“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早点来,就能看到老大了。”石头说着,又端来两道小菜。既然老大说要他回去,那这些菜也不能浪费了。
“听说老大在这儿,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半分也没耽搁。”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六子唾了一声,骂道,“都怪那群混蛋,好死不死的拦在路中间,要不是为了绕道避开他们,我也不会来晚了一步。”
听起来人还不少。
石头心眼儿实,见小六子骂起有些不赞同道:“不过是过路的客商,走累了在路边休息一下而已,怎就是拦了你的路了?骂人不太好吧。”
“就他们那穿着打扮,怎么可能是客商,说是某个王公贵族也是可以的。”说到这里,小六子又摇了摇头,否定了之前的结论,“不对啊,王公贵族出门都有专人服侍,怎么会吃坏东西瘫在路边?我看他们只是手软脚软上不了马,不想横生枝节,所以折了小道过来。”
石头虽然不赞同,也不能说小六子做的不对,只是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回去时前去看看。
又夹了个鸡腿给刚吃完一个犹嫌不够的小狐狸,石头脑海里突然闪过后院缺少的柴火以及空空如也的木匣,念头一转,“少惹点麻烦也好,待会儿回去我们也走小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