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片云霞遮住炽阳,碧朗晴空转瞬暗了下来,无声哀默着遍地亡灵。
奚瑾言起身,闷咳了几声,出声询问道:“殿下,尸体如何处理。”
曾无数次幻想亲手解决林帆的性命,而此时此刻他却这样轻易的死在眼前。他真的恨吗,恨他为萧衍出谋划策无所不用其极,恨他亲手推动一切害死自己的父亲,可如今他死了,心里却是这样平静,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海浪击打船身,同时带起两句回答:
“火化!”
“火化!”
话一出口,便是一阵沉默。
奚瑾言抬眸,掠向身前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一个温雅淡笑,一个疏离深沉,只是心中考量却是出奇的一致。
林帆此人细致狡猾,防不胜防,即便他如今死在人眼前,也不能全然保证这不是他使计诈死,想置之死地而后生。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连尸身也不留下,挫骨扬灰,即便假死求生,也绝无“复活”的可能。两人都是心细如发之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断不会留下一丝后患。说其残忍也好,冷血也罢,他们只是明白,一点点可能的失误,都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后患,给敌人绝地反击的机会。
倾寒低敛眉目,抹去嘴角一痕鲜血,不用抬眼也能清晰感受到萧弈游走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很清楚自己的危机还没有解决。自昨日以来,只是为平息白家失控的局势便已费尽心神,再加上小心提防白翎,暗中救出白昕,埠头谋算谨言,更与萧弈林帆直接交锋,周旋求存。
连续不停的殚精竭虑一直耗费着心神,加上重伤又无暇调息,只觉疲惫不堪,现在能无所谓的站在这里全凭坚强的意志。可连连挑战身体的极限即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如今大事尘埃落定,即便知道还有一难关要闯,身体却也有些不听使唤。
奚瑾言默立一旁,只应了一声,却并未退开,眉间显现丝缕担忧。
萧弈忽然一声轻笑,阵阵入耳,带着四分慵懒,四分玩味,藏住了心底里那被人忽视的两分杀意:“倾寒,倾寒……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奚瑾言蓦的一震,骤然抬起头看向倾寒,只见她勾起泛白的唇,冰绡般的笑容搅动云烟,毫不畏惧的撞上萧弈带笑的眼眸。
“七殿下想要如何呢?”
萧弈目中异芒乍现,炽热难挡,吞噬了一切情绪。
“区区林帆,尚且耗费我如此多心血,若换做是你,只怕有更多变数不能尽我掌控。”
倾寒双手一摊,一份苦恼的样子:“是呢,我好像从来就不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即便是殿下也不行。”
萧弈眼中犀利一闪而过,一种求胜**陡盛,却被平日里平静的温润取代,他求问道:“既然如此,那还是杀了的干脆,虽然可惜,却也省去不少麻烦,你觉得可好?”
奚瑾言一惊,忽觉温风自海面拂起,越发的寒凉,不由自主的出声:“殿下……”
倾寒笑意更盛,全然未察话中杀机,只凝重的点了点头:“高鸟尽而强弩藏,似乎也无可厚非,虽然凉薄了些,却也不失为良策。”
萧弈深邃似海的双瞳紧紧盯住她,向前走上几步,“嘎吱”作响的船板如夺命弦音,渗进心底。
“既然如此…”
“殿下!”
奚瑾言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瞟了倾寒一眼,心里的着急再也忍不住,急急抢上前去,一展衣袍跪倒在地。
“殿下,看在她不顾性命生受一剑,才引林帆疏忽被擒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倾寒双眉微拢,不解的看向奚瑾言,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忤逆萧弈。
“哦,如此说来倾寒为了我当是真舍生忘死,不能不叫人感动。”萧弈俯视着眼前矮下身去的男子,眸色倏忽转沉,声音也冷上几分:“只是才不过几日相处,便叫瑾言学会怜香惜玉了,倾寒真是好手段啊!”
月倾寒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灵动美艳,点缀在一张玉瓷般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惊心的美。
奚瑾言不敢抬头,只应声道:“殿下让我监视于她,她并无逾越之举。”
萧弈冷冷勾唇,阴沉渐起,“看来你是心甘情愿被她设计困在林帆的陷阱里了。”
海中鱼腥气被盛起的海风吹上船舱,混合着弥留的血意,直叫人窒息。
奚瑾言眉头皱紧,双唇成线。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殿下心中便了解的清晰,自是不敢再多言。
萧弈看他的样子蓦的一笑,惋惜感叹道:“想必随便一个男人都会对这样的绝色佳人动心思,这本无大错。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毁了你我之间几年的恩义,着实令人可惜!”
奚瑾言身子颤了颤,感觉凭空出现了巨大的压力兜头而下,几乎要把他拍进地下。他膝盖一阵剧痛,不敢硬抗,急忙俯下身子一拜。
“承蒙殿下厚爱,岂敢辜负殿下的信任,是瑾言有愧!”
光华一闪,映出黑影臣服跪拜,其缘由只是救下一身份不明的危险女子,想起之前倾寒不顾一切的冲向码头,救下混战中身处险境的一人,即便拼得伤上加伤也要为他挡下一剑,他心中便隐隐泛起异样。如今瑾言不惜冒犯于他也要开口求情,全然不顾往后的处境。奚瑾言冷漠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恻隐之心从未有过,出手做事更是干净利落,何曾向今日这般悖逆过自己。
心中越来越好奇,短短一月究竟发生什么能让人改变至此?还有月倾寒的自伤,若是只是为了帮他扳倒强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若说是苦肉计,这种手段于她而言未免太拙劣了些。那素衣缥缈的风华清莲,如身处隐山迷雾一隅的远芳,闻其香泽,引人探究,却终是不见真颜。
从未如此捉摸不透一个人,让他越来越想一探究竟,只是若等迷雾散去,窥见的究竟是绝伦之花,还是万丈悬崖就不得而知了。心中有过一闪而过的犹豫,直觉杀了她自己会后悔一辈子,但是不杀她,却会有无比棘手的麻烦接踵而来。在此多事之秋,万不得有异数出现,抹杀干净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当下,他却忽然想冒险赌上一次。
萧弈眼睛眯起,深深看了瑾言一眼,半晌才道:“瑾言,你这次任务完成的很好,理应奖赏才是,何来愧对一说?”
奚瑾言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却依旧恭敬道:“不敢受殿下赏赐。”
果然,萧弈凌厉的目光扫向瑾言,冷冷开口:“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亲手取她性命吧!”
奚瑾言遽然抬头,正对上萧弈冷冽的眸子,不由得一阵心悸,一时竟忘记有所反应。
萧弈长眉一挑,问道:“可有问题?”
奚瑾言心头泛起猎猎绞痛,眼中烁光闪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道:“殿下,我…”
“可是下不去手?”
萧弈全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追问道。温和笑容依旧留在唇畔,似是从始自终都不曾变过,只是瑾言第一次觉得那一刃笑容锋利如刀,只看一眼便夺魂慑魄,任谁也逃不过。
他染血的手紧紧握住腰间冰冷的剑,关节泛着淡淡的莹白,如玉般的光泽落在乌黑的剑鞘上,那无情玄铁似是通灵一般随着他手掌的力道轻颤,饮血的**愈加强不可遏。
心机似海,城府天深,这拥有颠倒乾坤之力的两人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本以为普天之下唯此一人够资格与七殿下生死博弈,却没想到一代风华即将陨落他手。不是不心痛,不是不怜惜,只是不能忤逆这最后的决断——杀!
原来真的没有人可以与之站在同一高度,那可笑的对抗,到头来竟也只是殿下预料中一部插曲,根本逃不过输的结局。
微阂双目,手腕轻震,流云利刃铮然出鞘,逆着强光毕露锋芒。
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即便是聪慧如她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