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 大臣们又聚在一起,悄悄交流面圣的心得。
实在是皇帝最近这段时间性情变化无常,一会儿重用酷吏大肆清除旧日的亲信,一会儿又广施恩德嘉奖将士, 收买人心。
这般阴晴不定怎能不叫人担忧?特别是那些有黑历史的大臣更是惶惶不安。
众人只觉得这是帝王心术,几番动作也只是为了查验臣子的忠心, 却不知晓这前后的变化是因为坐在龙椅上的人不同。
百官们因为帝王的多疑而惶惶不安, 而他们眼中万能的帝王此刻也饱受折磨。
陈嘉中的蛊虽然解除了, 但是她的记忆却无法恢复, 将唐熠当作陌生人一般对待。
若她是将所有的人都忘记还好, 可她能记住丞相府的人、云南王府的人、甚至是皇后身边的掌宫嬷嬷,唯独忘记了唐熠。
十步外的枇杷林里,陈嘉正在练剑。剑气四溢, 细碎的枇杷花震落, 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飘落在陈嘉头上。
唐熠在远处看着, 只觉得那醉心于剑术中的人与她隔得越发的远了。
“为什么会这样?”
阿兰朵叹了口气,拍了一下唐熠的肩膀,安慰道:“我是大夫, 学的是医术,对于这蛊实在是无能为力。”
“就没有办法恢复吗?”
阿兰朵摇了摇头,无奈道:“这蛊本就是南羌宗室才能掌控的秘术,我这等外人如何能知晓?如今能破解,便已是十分侥幸了。”
“那我该怎么办?就要这样相见不相识的过完余生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 唐熠就心口一疼,方才呼进去的空气都化作了冰箭扎在她胸口,将全身的血液冰冻住,失去知觉。
“其实,她忘记了也是件好事啊。蛊只是将记忆封存,而不是清除,但她现在忘记了你,也是是因为她根本不愿意再记起你,不希望你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霹在唐熠脑门上,她惊讶不已,讷讷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转身严厉反驳,“嘉嘉怎么可能想要忘掉我呢?我从前中了毒神智失常,沦为全全天下的笑柄时她都没有想过放弃我,躲得我远远的。这次怎么会先放弃我呢?”
她十分激动,尖锐的声音传到陈嘉耳里,引得那边飘过来好几个不满的小眼神,却又不敢发作无奈忍下,着实怨念不浅。
阿兰朵握住唐熠双手,低声劝道:“你如今将她圈禁在宫中,只会引得她越发的讨厌你,怨恨你。难道这就是你想看见的结果?听我一句劝,放她离去吧。”
“不!”唐熠挣开她的双手,低声哽咽:“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逼我主动放手呢?”
“可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你了,对她而言你只是她的君主,还是强取豪夺的君主,她讨厌你,她时时刻刻都想远离你。”
“放下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不要再互相折磨。”
“不,不是这样的。”唐熠摇着头,拼命否认,“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凭什么要逼着我放弃她?你凭什么代替嘉嘉说这些话?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意的。”
唐熠经阿兰朵这番话的打击,心绪不安,起伏颇大,拉着陈嘉作出了不少令人惊叹之事。
***
“你喜欢皇上?”
阿兰朵回头一看,来人戴着一张白玉面具,身姿纤细,气质清冷,带着几分男子的沉稳又有女子的尖锐。实在是个复杂的人。
“是又怎样。”
“可皇上不喜欢你。”林瑜将看向花树下纠缠的两人,怅然道:“她只喜欢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我劝你不要再耍心眼了。”
“我喜欢谁那是我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阿兰朵突然围着林瑜绕了几圈,而后猜测道:“你不会也喜欢皇上吧?”
林瑜身形僵硬,片刻后转过身子,也不理会她。
阿兰朵双手叉腰,生气道:“可皇上不喜欢男人啊,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你有什么立场来指点我?”
“干卿何事?”
阿兰朵语塞,良久才道:“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不要把时间浪费到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身上。”
林瑜望着她沉默不语,最后淡淡道:“我就不劳烦您筹谋了。”
离开后发出一阵轻笑,倒是叫阿兰朵臊得不行,幸好是傍晚,看不出面上那一团热气腾腾的胭脂色。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啊喂!”
***
陈嘉打了个呵欠,十分不耐的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我带你来找记忆。”
陈嘉翻了一个白眼,十分无奈。
这阵子,这句话她都听了数十遍,从一开始的抗拒再到后面的疑惑,如今已经是麻木了。姑且就当这皇上失了心悦之人脑子抽风了吧。
唐熠站在宫墙上,手握着一杆玉笛,放到嘴边开始吹奏乐曲。
笛声悠扬,在这凄清寂寞的夜里回荡着,反叫人生出几分哀愁和伤感。
幸得今夜天气疏朗,既没有下雪,月光皎洁,唐熠又是那般卓越的风姿,叫人眼睛不受累。
一曲罢,她跳下宫墙,双眼亮晶晶的望着陈嘉。
“如何?”
陈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挑开一缕长发,嫌弃道:“笛声太幽怨了,再加上你这身女鬼般的打扮,若是叫旁人着了,还不吓死个人?”
眸中的晶亮立时暗淡,轻声问道:“我吓到了你?”
陈嘉见唐熠这幅模样,溜到嘴边的话儿不由得吞了下去,扭头道:“也不是特别难看,还成吧。”
“那你想起点什么没?”
“要想什么?”
“没想起吗?没关系以后慢慢想。”唐熠有些失望,面对眼前这清纯无辜的圆脸,又不忍心苛责,便摸了摸陈嘉发顶,“起风了,我送你回去吧。”
只是世事并非圆满,唐熠后头想了不少法子仍未能唤回陈嘉的记忆,不过因为她性情温柔,陈嘉对她也没了先前那般抗拒和疏离,将她当作了手帕交,不再像原来那般吵着回丞相府了。
两人又和和美美的过了一阵子。
立冬那日早上,陈嘉还没起床,纱帐里便钻进一个人,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
鼻尖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睁开眼便见到一张精致的脸庞。
“你干什么啊?”
说着便伸手想要取走在她鼻尖上跳动的花枝。
唐熠掀开她的被子,劝道:“你起来罢。”
既然被子都被拿走了自然没办法再睡,陈嘉只好翻身起床。
守在外头的宫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洗簌。
梳妆时,唐熠取走宫人手中的玉梳,“我来吧。”
陈嘉有些惊讶,又不敢让帝王为自己梳头,只得婉言道:“你会梳头?”
唐熠轻轻的点了下头,拿着玉梳缓缓拨弄青丝。
手中的发丝乌亮有光泽,十分好看,却有些硬,宫中的老人说发丝硬的人性情执拗,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她原也一直以为陈嘉是个柔和的性子,如今仔细思量陈嘉确实是个执拗的人。现下眼前人已经将她忘记了,她花费了百般功夫也不能改变陈嘉对自己的感情,确实有些疲乏了。
再试最后一次吧。
陈嘉坐在铜镜前,见唐熠痴痴的看着镜子里的她,面颊微红,羞涩道:“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好看吗?”
陈嘉微微点了点头,从首饰盒里选了一枝牡丹金簪,花瓣是用绯色玉石雕刻而成,簪身则是赤金打造,金光闪耀,富贵逼人。
这是唐熠亲自捶打的,补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她的及笄礼?举办过?
她记不太清楚,不过唐熠对她还不算太差,想来是不会害她的。
“你帮我戴上吧。”
“你愿意我帮你把它插到头上了?”
唐熠有些惊喜,她还记得先前陈嘉是不情不愿的收下这支金簪的。起了这个念头后,胸腔里的勇气更甚。
她将身后的玫瑰花环取了出来,虔诚道:“嘉嘉,你愿意做这天下之母吗?”
“嗯?”
陈嘉有些发懵,“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眼前一片火红,激动又炽烈,平静的心开始猛烈跳动。
“我想请你嫁给我。”唐熠又重复了一遍,将花环捧在胸前,半跪下地,“姐姐,嫁给我好不好?”
姐姐,嫁给我好不好?
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甚至连眼前人的模样也差不了多少。
可还是那个人吗?
“嘉嘉?”
不,那个人唤她姐姐,与眼前这位皇上分明不一样。
她不能答应。
伸出去的手,缓缓的收回,手指微颤,只好将手中的金簪攥紧,不肯让它掉落。
唐熠似乎早料到她这个反应,轻轻的笑了,直起身子准备将花环戴上去。
陈嘉忙避开,有些气恼。
“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唐熠不理会她的抵抗,摁住她不安分的身子,将花环戴好。
她俯身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一阵特别的香,清新自然,又带着点甜腻叫人忍不住沉醉在其中,不忍离开。
她分不清是花香勾了她的魂,还是怀中人摄了她的魄。
身子微微挪开,她静静的凝望着眼前人。
那一双澄澈的猫儿眼,闪着点点光亮,映照着她此刻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唇,用手捂住那双晶亮的猫儿眼,低头含住那一片粉红的薄唇。
陈嘉显然没有预料到唐熠会做出这般举动,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和牙齿都开始颤抖。
陈嘉拿手推了下唐熠,却没怎么用力,便放弃了。
她明明是想拒绝的,为什么却放弃了?
一定是这花有问题,上面洒了软骨散,化去了她的力气。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半点被算计和冒犯的生气,反倒生出了一点点窃喜?
她可是个坏女人。
那就再坏一小会儿吧,以后她就不会了。
就放肆一次。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人却抽身离开。
唐熠从她身上离开时,她只觉得面前一空,冷飕飕的风吹了进来,身上的衣衫也抵挡不住寒气,一下子灌进了她的胸腔。夹着些许失落和苦涩。
“你…”
唐熠揉了揉她的头,“你回去吧。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不会再拘着你了。”
唐熠掀开珠帘,大步朝外面走去。
她站起来,想要追出去,却不知道为何又站住了。
喉咙那处的话,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怎么都吐出来,可也咽不下去,难受得紧。
眼泪潸然而下。
***
阳春三月,春风和煦,地面上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开,马儿行走时一颠一簸的,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陈嘉小心翼翼的勒着缰绳,落在最后面。
林瑜回头看了一眼,黑眉紧蹙,不自觉的勒住缰绳,等着她追上来。
阿兰朵瞧见她的动作,也不得不停下,埋怨道:“你怎么想要带上她啊?”
林瑜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意见?”
阿兰朵的视线停在那双抚摸马儿的手,有些嫉妒,恨不能将那马儿换作自己。
她的语气便有些发酸,“咱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可你这表妹却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怎么受得这般苦头?”
她是得了皇上的嘱托,想办法治好林瑜脸上的伤痕,无奈缺几味药材,只得离开京城去寻。
林瑜听见她这番话,有些意外,随后发出一声嗤笑,“你还真是关心她。”
心里头却是有些烦躁,翻身下马扯了一把鲜草喂马。
心情平复不少后,她才开口道:“是皇上的意思,叫我带她出来走走。京城最近怕是有些不安生了。”
阿兰朵本来已经做好了独自难过的准备,没成想得了解释,笼在心头的乌云散去,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哦,那就好。她是你的表妹,那也是我的表妹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林瑜有些不自在,“先顾好你自己,别给我添麻烦就成。”
这话听着**的,听在阿兰朵耳里却是甜滋滋的。
说话间,陈嘉已经追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233333和咕骨咕骨的地雷~
我也知道断更不好,但是感觉不对,只好删了重写,唉_(:3ゝ∠)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