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沿着输液管缓缓落下。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病房的空气里。
“爷爷——”
丁宝元突然大叫一声，猛地从病床坐起来，满头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你醒了。”
陆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宝元转头，看到陆非和虎子，然后他又看了看病房。
“我，我在医院？”
“那可不，你命老大了，车都撞成那样了你都没死，就受了点皮外伤。”虎子。
“车.......”
丁宝元眼睛瞪得老大，一下子想起什么，恐慌而着急问道：“车，车翻了！我老婆......我老婆她们怎么样了？我要去救她们......”
“还救啥呀救，人都碎成那样了.......”虎子口无遮拦地摇头。
“你说什么......碎了，什么叫碎了......”
丁宝元浑身一颤，整个人好像被雷打了一样，死死地盯着虎子。
“我去，你是不是脑子撞傻了？这都听不懂？”虎子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我要去找她们.......”
丁宝元大吼起来，用力掀开被子想要跳下床，手被输液管扯了一下，他生气地去拽管子。
陆非按住他的肩膀。
“丁宝元，你冷静一点！她们已经死了。”
丁宝元的手顿时僵住，肩膀垮了下去，然后激烈抖动。
“陆非哥.......”
他用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哎，你哭什么.......她们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这是报应......”虎子看他这样又觉得可怜，但一张口又安慰不到点子上。
丁宝元哭得更伤心了，简直像杀猪一样。
其他病床的人，纷纷同情地捂住耳朵。
陆非把虎子拉出了病房，让丁宝元自己待一会。
“老板，你说他是不是真傻？换成是我，没被那对骗子母女害死，我高兴还来不及。”
“算了，人死都死了。”
良久。
丁宝元顶着红肿的像桃子的眼睛，脸色发白地走了出来。
“陆非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陆非点点头。
“陆非哥，她们的尸体在哪？我想见她们最后一面。”
“已经拉去殡仪馆了，车撞得挺惨的，她们没你这么幸运，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丁宝元沉默地点点头。
“走吧。”
陆非丢给他一件外套，带他出了医院，让虎子驱车赶到殡仪馆。
停尸间，寒气弥漫。
反光的金属冷柜里，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破碎尸体。
血液凝成了红色的冰碴，不管是身体还是脑袋，全都支离破碎。
说实话看着挺吓人的。
丁宝元盯着其中一具尸体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也有痛。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是哪个王八蛋整理的仪容，珠珠生前最爱漂亮了......要是我跟爷爷好好学......”
从殡仪馆出来。
丁宝元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唉，兄弟，啥也不说了，节哀啊。”虎子递了一根烟给他。
丁宝元接过烟，猛抽几口，被呛得直咳嗽，眼睛都红了。
“陆非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们是骗我的，我只是不想相信而已。”
“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喜欢我。”
“哪怕是假的，我也不想这个梦碎了。”
“我千方百计地想要维持这个美梦，不惜去偷荔枝商场的邪财，可到头来反而害死了她们.......”
“她们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你们觉得她们罪有应得.......”
“可她们死得那么惨，恨她们也没用了......金子是我拿的，但我没死.......”
“我真没用。”
“要是我跟着爷爷认真学了手艺，至少能让她们走的体面点.......”
他呆滞地望着远方，沙哑地说了许多。
然后无力地低下头。
“陆非哥，我想爷爷了.......翻车的那一刻，我看到我爷爷扑到我的身上.......我知道，是爷爷救了我......”
“你知道就好。”
陆非安静地听完，将一件沾满血污的破烂皮衣抛给他。
“爷爷！”
看到皮衣千疮百孔，丁宝元彻底失控了，紧紧抱着皮衣，眼泪像豆子一样往下蹦......
陆非没说什么，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但距离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还有两个月。
夜晚。
陆非和虎子将丁宝元送回出租屋。
他不想住在医院，也不想回那套用不义之财买的新房子。
“宝元，你以后啥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想找个时间去给我爷爷上坟。”
丁宝元抱着破烂的皮衣，失魂落魄地坐在简陋的床上。
“好不容易活下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要是走在云城那个老前辈的前头，谁给他送终啊！”虎子认真地劝道。
“你是来安慰人的吗！”
丁宝元本来挺感动，一听这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再混蛋，也不能再让我爷爷失望了，就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也要好好活着。”
“陆非哥，你也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那位老前辈日子到了你马上通知我。”
“当初，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就没好好送他.......”
“其实我挺后悔的。”
他苦涩地笑了笑。
“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陆非没有多说，安慰他几句，让虎子买了一些香蜡纸钱和供品类的东西，留给丁宝元上坟用，算他们一点心意。
“老板，你说这二货到底是可怜，还是幸运？”
虎子很唏嘘。
“要不是他碰到那对骗子母女，他就不会去荔枝商场偷金子，如果没有金子，那对母女就不会死。那对母女虽然活该，可他最后不也一场空吗？”
“这次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万皮衣已经破了，以后没有东西再护着他，但愿他能好自为之，不要枉费他爷爷一片苦心。”
两人回到古玩街，已经是深夜了。
折腾了一天都挺累的。
两人就想回到家，冲个澡，舒舒服服地睡觉。
但走到巷子口，他们就看到有个矮胖的人影，鬼鬼祟祟站在邪字号门口，朝里张望。
“老板，咱门口有人。”
“谁啊，你找谁？”
虎子冲那矮胖人影喊了声，那人影好像受惊了般，连忙摇摇摆摆地跑开了。
动作很搞笑，像只笨拙的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