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贵自不知李建成已在北岸认出他,更不知这位李唐的太子,因为他而又想起了槃豆之败这桩奇耻大辱。他此刻全副心神,都贯注於眼前这片滩涂之上的唐军阵地上。
却在他绕驰连射之下,唐军步卒刚刚列成的阵型,已现松动之象。
王长谐瞋目大吼,暂顾不上约束步卒,急声喝令外边骑兵:“冲上去,截住他!”
阵外与其它汉骑游斗的数十唐骑闻令,就有三二十骑分将出来,从两翼向张士贵等夹击而来。这唐骑虽少,尽为唐军精锐,因尽管以少敌多,倒是不惧。张士贵见之,则其众虽多,跟他来到岸边的百十骑,这时都跟在他的马后,他却也不恋战,拨马便走。
这三二十唐骑在后紧追不舍。
两拨骑兵一退一追,向南驰去,渐渐离开了滩头阵地。
王长谐望见张士贵退却,心头微松,只当是己骑精悍,将其逼退,便继续指挥步卒列阵。谁知才令下两道,忽听南边传来阵阵惨叫与惊呼。他霍然抬头,但见张士贵等汉骑又杀了回来!
原来是张士贵刚才后退,并非惧怯,而是因唐军步卒列阵之处,邻近河岸,地面松软,不利马战。若单是以骑冲阵,或是以骑对骑,尚可进战,但若是一边敌骑来斗,一边敌步阵中箭矢助战,一旦马陷泥淖,或成进退维谷之局。故此,他这才引骑退走,实正为诱敌之追也。
因在离开了河边的湿软地带后,他就换弓为槊,兜转马头,迎着追来的唐骑反冲过去!这一变故来得极快,追得正紧的唐骑如何能得及反应?当先一骑被张士贵一槊挑落马下,紧接着第二骑、第三骑,张士贵马不停蹄,左挑右刺,当者披靡。他身后的从骑也纷纷兜转马头,反向杀回。数十唐骑猝不及防,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或被杀落马下,或四散奔逃。
张士贵马势不停,於是径朝王长谐所在的步阵再次冲去!
稍远处尚好,冲到阵前近处的时候,地面泥泞不堪,马蹄踩上去便陷下去半尺,但张士贵这次冲锋,马速提到了极致,飞驰之间,竟硬生生溅泥而过!王长谐大惊失色,慌忙喝令弓弩手急射。箭矢如蝗,迎头泼洒。好个张士贵!竟是避也不避,任箭矢射来!他身上的铠甲甲片上,一时间,叮当作响!饶是甲精,大多的箭矢皆被弹开,然射来的箭中有破甲箭,亦有透甲而入者,血顺着甲缝渗了出来,张士贵却恍若未觉!眨眼而已,就已冲到了唐军步阵前。胯下战马高高跃起,前蹄直接从一名盾牌手的头顶越过,连人带马撞入了阵中!
唐阵前排的盾牌手登时大乱。
张士贵铁槊横扫,将盾列后的两名长矛手连人带矛扫翻在地;战马前蹄踏下,又将一名躲避不及的盾牌手踏得胸骨碎裂。他身后的从骑趁势跟进,刀砍槊刺,短短呼吸功夫,唐阵前列就被打出了一道缺口。阵中唐卒惊惶,有的挺矛乱刺,有的转身逃跑,阵已如碎冰般崩裂!
槃豆一战,张士贵以其神射,独遏数万唐军之锋锐,令其不得突围,唐军中认识他的人何止李建成一个?便有阵中唐卒认出了他是谁,惊叫顿起:“是张忽峍!”更是争相奔逃。
王长谐提刀止退,急催亲兵上前迎斗。
张士贵杀得性起,纵马在阵中来回冲杀。但河滩地软,他那战马冲了数回之后,前蹄猛地陷入一处泥沼,马身一个趔趄,将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张士贵就地一滚,避开了数柄攒刺来的长矛,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光如雪,将当先扑来的两名唐兵砍翻在地。
他浑身血泥,从泥地上爬将起来,横刀胸前,厉声喝道:“张忽峍在此!谁敢上前!”
声如炸雷,震得近处的几名唐兵连连后退。
但在王长谐的催促下,更多的唐兵围了上来,长矛如林,刀盾并举!张士贵左格右挡,横刀翻飞,与敌兵缠斗在一处。他麾下从骑见状,或者驰骑来助,或者索性下马,大呼激斗,将围上来的唐兵杀散,护了张士贵在当中。张士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血水,大笑一声,弃了卷刃的横刀,从地上拾起一柄长矛,高呼喝道:“进!进!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长谐目眦欲裂,一把扯下披风,亲率亲兵,冲了上来。
两股兵马在滩涂上狠狠地撞在一起,横刀与长矛交错,盾牌与刀矛碰撞,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成一片,直如修罗杀场。王长谐身先士卒,连斩数名汉军步卒,刀锋所向,无人能挡。张士贵掷了长矛,又拾起一柄不知谁掉落的长刀,亲自迎斗。两人一个唐军猛将,一个汉军骁骑,短兵相接,刀来刀往,火花四溅,竟战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唐军终究是败势已成。
越来越多的张士贵从骑弃马步战,投入阵中,将唐军步阵渐渐压缩、撕碎。
王长谐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剩下的人也都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战场渐渐移向渭水岸边,许多唐军士卒见势不妙,扔下兵器,朝渭水跑去,扑通扑通跳入河中,试图泅水而逃。王长谐虽犹欲斗,被十余亲兵裹挟着,且战且退,也不由得向河岸方向退去。
……
却是后边单雄信旗下。
魏夜叉立马於单雄信马侧,远远望见这边战况,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叫道:“大兄!王长谐败了!末将请率本部,前去擒杀此獠,献於将军!”
单雄信横槊望去,望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此士贵之功也。吾岂争功之徒?”
魏夜叉虽心中痒痒,却也知单雄信为人就是如此,只得领命退下。
……
魏夜叉处不必多说,转回阵中,却只说王长谐虽在亲兵簇拥下,被迫向河边撤走,然张士贵怎会肯舍?接连砍翻挡在身前的数名唐兵,踏泥急追!众从骑紧从,杀声震耳,沿途砍翻不知多少唐兵。眼见得王长谐一路踉跄,已被追到眼前!张士贵一刀将试图断后的一个王长谐的亲兵砍倒,大声叫道:“王老狗,何处逃!”抢滩重任功败垂成,对岸的近两万唐军步骑怕是渡渭无望,王长谐此刻心情,既是焦怒,又觉深愧於李建成,一股血气涌上,怒吼声中,不再逃走,回身挥刀,又与张士贵斗在一处!唯是王长谐血气虽有,早是强弩之末,两下刀锋相击,斗未三四合,便被张士贵一刀震飞了兵刃,旋即被张士贵从骑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
魏夜叉在后边望见,懊丧地一拍大腿,却也无可奈何。
……
随着王长谐的被擒,他的将旗也跟着倒下。
将旗一倒,还在河面上强渡的船队登时失了胆气。有的船只掉转船头,有的在原地打转,再不敢向前。汉骑沿岸驰射,箭雨如注,又射翻了数十人,其余船只见势不妙,纷纷朝北岸退去。这一场渡河之战,唐军死伤惨重,渭水浮尸数百,河水都染红了半边。
对岸高坡上,李建成望见王长谐将旗折断,口腥甜涌上喉头,险些呕出血来。他死死攥紧缰绳,远望对岸滩涂上残存的唐军兵士被汉军铁骑任意践踏,哀嚎声隔着滔滔渭水隐约传来,又望见河面上这些仓皇北撤的舟楫,宛如受惊的群鱼,在浑浊的浪涛中剧烈颠簸。
他目嗔喝厉,咬牙令道:“再调精兵!务要强渡得手!……调、调慕容罗睺往渡!”
军令才下,尚未传出,数骑从北边疾驰而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上高坡,扑跪在地,仓皇叫道:“殿下!李袭誉部已溃!薛万彻、尉迟敬德、程知节等部汉贼骑已在向河岸追来!其后遥见李善道部主力,也正向河边杀来!”
李建成浑身一僵,半晌,他转过身,朝北望去。
夜色已深,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果有一条火把连成的长线,忽明忽暗,正朝这边压来。他又望回对岸,永丰仓城方向的火光更盛,半点不见谢叔方所部的守军开来。
他眼中的狠厉渐渐熄了,脸色转作灰败,喉头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韦挺在旁,亦是面如土色,嘴唇嗫嚅了会儿,说道:“殿下,大势去矣!渭水已不得渡,眼下之计,……不如便用谢统师先前之议,暂沿北岸,向东撤退吧!仆愿为殿下断后!”
王珪亦附和进言:“殿下,当断则断!再迟,追兵合围,便真来不及了!”
李建成举起马鞭,像是想往北边指,又像是想往对岸指,最终却无力地垂落,鞭梢划出一道颓唐的弧线,哑声说道:“罢了,罢了!传令全军,向东撤退。”
……
这一撤,便是一夜的仓皇和狼狈。
夜色如墨,道路难辨,辎重尽弃,满道溃兵。
逃才十余里,后边就杀声大作,乃是薛万彻、尉迟敬德、程知节等部汉骑已追上后队。后队步骑四散狂奔,哭喊声、马嘶声连成一片。又逃出一二十里,斥候来报,李善道所率的汉军主力前锋,也已追近。顾望对岸,单雄信、张士贵两部汉骑则高举火把,如同火蛇,沿着河岸蜿蜒游走,将夜色扯开一道猩红的口子,分毫不给唐军沿路寻找渡河之机的缝隙。
李建成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猛一张嘴,一口鲜血呕出!
亲骑急忙趣前,想要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强撑着策马前行。
直逃到天色微亮,散出去的斥候飞马回报:“殿下!前边……、前边……。”
韦挺虽自告奋勇为李建成断后,他是文臣,兼是李建成心腹,李建成又岂能真就留他断后?这时他仍从在李建成马后,闻得斥候这上气不接下气地进禀,他不禁变色:“亦有汉贼?”
斥候喘匀了气,说道:“不、不是!殿下,是杨将军!杨将军率部渡过渭水,在前边接应了!”
杨将军者,杨文干是也。
诸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李建成忙打马上前。
数里外,晨曦下,约百余骑当面驰来。当先一将,正是杨文干!
杨文干远远望之,但见对面所来之骑不过数十,在他们后边,则是丢盔弃甲、拼命奔逃的一些残兵败卒,又在更远处,尘烟蔽天、杀声不绝。
他当然能够依此判知,此必李建成在渡河时被汉军追上,一两万大军损失殆尽。他心头震恐,脸上不敢显露,迎到近处,滚鞍下马,拜伏於地,说道:“殿下!末将昨日接到殿下令后,便急率部出关前来接应。已备下船只数十,在前边渡口。”
“所率兵马多少?”
杨文干回答说道:“启禀殿下,步骑千余。步卒尚未渡渭,现渡渭者只末将与此百余骑。”
李建成不再多说,便令杨文干带路。
一行人奔前数里,到了一个渡口。李建成率先上船,余臣、从骑次第跟上。乱哄哄地过了渭水。李建成回头眺望,只见北岸西边,追击的汉军的旗帜已可望到,他不忍多看被汉骑屠戮的己方溃兵,只觉喉头又是一甜,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强自咽下,他按住胸口,面色惨白如纸,无力地说道:“你留在此处,收拢残兵,能接应渡水多少便接应多少。”
杨文干应道:“末将遵命。”
李建成转身策马,在韦挺、王珪等的簇拥下,驰向三四十里外的潼关。
晨风扑面,带着河水的腥气与血腥味。他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的这一眼,——北岸上,汉军的旗帜如潮水般涌来,自己的将士像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他闭上眼,喉间苦涩翻涌。败了,彻底败了。这一败,不止是丢了两万兵马,潼关受此牵累,恐怕也将危在旦夕!
快中午时候,众人总算望见了潼关的城垣。
留守的窦琮、李纲等皆在关外等候,见到李建成等的这副模样,皆是大惊,然也都不敢表现出来,更是不敢多问,只将李建成迎入关内,一面安排医者诊治,一面赶紧送上饭食。
李建成饿了一夜半天,又累又乏,却怎能吃得下?
下午时,杨文干的军报呈到。他总计只接应了不到三千步骑渡过渭水,南岸的单雄信、张士贵部骑就已追近,北岸的薛万彻等部汉骑也渐逼近,——却南岸从赤岸泽到这个渡口,其间需经过几个唐军的守卫据点,故此单雄信、张士贵追来的时间稍微被拖延了下,杨文干不敢再渡,烧了渡船,留下了些许断后阻击单雄信、张士贵的兵马,率此残兵,现正退向潼关。
傍晚时分,新派出的斥候的探报也送到了:汉军前锋已到渭北,正在搜集船只,准备渡河。
入夜后,又接报:潼关东边的屈突通所部大营鼓角连天,有进兵之意。
李建成闭上眼,良久,只觉胸中空落落的,既没了恐惧,也没了悲愤,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