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巅刚被放出来,人还有点懵。尤其是环顾左右,看到王座边上的张天师、「遗世独立」的浮丘公之後,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却又不完全明白。
张天师在此,还坐在王座边上,莫非代表了天庭?
浮丘子明显暴露了身份,不然围观公审的秦人不会远远避开他,在拥挤的章台宫内空出方圆两丈的空地。
可浮丘子都主动暴露了身份,肯定不是要劫法场吧?那他来干啥的?
九巅分别朝张天师、浮丘子眨了眨眼,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点提示。
见到九巅竟然连仙体都保存完整,浮丘子又惊又喜,表情的确比较丰富。可不等他给出暗示,或者直接开口,张天师先表情肃穆地喝道:「九巅大仙,你堂堂半只脚踏入大罗道的金仙,怎能信口雌黄,当众污蔑大天尊?!」
九巅又用眼角余光去看浮丘子:老铁,你们来了多少人?能不能给我足够的底气,当堂翻供?
浮丘子瞥见了他的眼神,领悟了他的心意,心里却纠结起来。
他希望为九巅撑腰,直接说羽太师在屈打成招。可刚才他也曾留意羽太师播放的罪仙招供视频,他们的意思就两点:知道准大罗在幕後谋划,明白玉帝支持盗粮。
问题来了,如果否定玉帝是主谋,那主谋不就是九巅自己了?
现在九巅连仙体都没被毁掉,自认为主谋,少不得要挨一刀。替玉帝那厮挨一刀,怎麽看都不值得。
喔,为「张百忍」毁了仙体不值,可刚才仿若灭世般的降临过程,「张百忍」已证明自己也可以是「张不忍」,甚至是「张无忌」凭实力横行无忌。
「张无忌」状态的玉帝太可怕了。
就在浮丘公纠结,九巅眼巴巴看着他不知所措时,羽太师开口了:「有什麽就说什麽,天帝在天上看着,三界神仙在附近看着,人间百姓在现场看着。
等在章台宫的公审结束,会将你们的证词记录下来,然後连同你们一起,打包送到天庭,让玉帝进行最後的裁决。」
九巅闻言激动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浮丘公。
浮丘公愣了一下,又看向张天师,张天师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九巅立即道:「贫道昨夜的确在大秦天牢中指认玉皇大天尊为主谋,但当时酷刑加身,贫道纵然半步大罗,也畏缩恐惧,说了一部分违心之言。
贫道确定大天尊并未直接参与盗粮案。当然,贫道也非主谋,贫道知道天帝和天庭神灵皆默许这一行为。」
羽太师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
她忍住了。
可周围百姓忍不住了。
「之前看太师播放的气影术画面,听到九巅大仙与众多仙人指认天帝,我还以为他们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无可奈何。
故而天帝才那麽愤怒,差点用雷霆毁灭世界。现在看来天帝压根不冤嘛!」
「是呀,堂堂天庭之主,竟然默许神灵盗窃我大秦粮食。难道我大秦百姓没有供奉仓神、库神和天帝?为什麽要帮反贼偷我们的粮,我们的粮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众人的议论,让天庭的天帝捏紧拳头、面色铁青,也让王座边上的张天师心中一片乱麻,想要挽救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九巅则对现场的反应有点意外,神色愣愣,有些不知所措。
「安静!」羽太师右手轻轻下压,一股威严不可亵渎的神圣力量落在所有人心头。
九巅又懵逼了,这,这种感觉,怎麽像是面对人皇政的人皇力场,一言既出,不可违抗?
他用眼角余光四处打量周围人。
周围吃瓜众中也有上了年纪的王公大臣,他们曾见过人皇政很多次,此时的表情很复杂。不过,先前羽太师激发人皇权柄对抗天帝权能时,他们已经深刻感受过一次,此时倒是没有震惊。
「九巅,昨夜有谁对你施加酷刑了?你身上伤势不轻,金丹都被打得裂开,本源外漏,状态不佳,看起来颇为狼狈,可这是战场上的伤。」羽太师道。
九巅终究是领悟自己道的准大罗,羽太师当日埋伏他时,使用了大神通强制镇压。她没能力留手,动手时必须有将他打废的觉悟。
故而九巅状态很差,连定魂桩、山寨捆仙索都能困住现在的他。
但昨夜羽太师的确没抽打他的仙体。
九巅支吾着道:「虽无酷刑加身,但危言恫吓不亚於刑具。」
「你是准大罗啊,堂堂大仙,怎麽这般懦?!还没用刑,只吓唬几句就害怕得指控天帝?」有吃瓜众失望地叫了起来。
「究竟是九巅大仙太懦,还是天帝本就涉案很深?」也有理性之人结合九巅的证词开始分析。
九巅很想大叫:非我太懦,也非天帝涉案太深,实乃你们的太师是个恐怖大魔啊!
「当时张良张子房已经被当众铡了。」他高声叫道。
不等百姓反应,赢子婴立即沉声道:「张良的确被铡,因为他是博浪沙刺杀先皇的主谋。
铡他的是天庭天狱府灵官裂地虎与独角龙两位大神。交给大神行刑的牌票上,也标明是遵先皇圣旨诛张良九族。
太师宅心仁厚,不搞株连,只斩张良一人。」
他一边说,还一边让身边的术士施展气影术,播放斩张良的过程。
还顺便播放了鞭打宋真人并将之释放的气影术。
「唉,太师太仁厚了,按我老秦旧例,这群乱臣贼子一旦抓住,不需要审判,直接埋了。」
「太师终究是女子,内心柔软,做事不如当年的白起、商鞅乾脆利落。」
「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何辱骂太师,说她是魔头。我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麽心善的魔头。对我们百姓,推行十年仁政,福泽苍生;对犯了死罪的囚犯,也公正严明,许他们自辩。倒是这群大仙,如魔似妖,不做人事。」
听到众人的喧闹,九巅涨红了脸,胸中有无尽激愤想要喷薄,却找不到合理的言语来承载。
羽太师再次以人皇力场让全场静音。
「九巅,昨夜的证词,你可以修改。刚才你当众说的话,可是真心话,可敢发下天誓?」
九巅认真想了想,道:「贫道可以对天发誓,贫道非主谋,天帝也非主谋,我们仅仅是默契地参与了盗粮案。而且,贫道身为辅佐真命天子的仙人,帮助真命天子窃取敌人的粮草,也属於正常的战场行为。」
「嗯,既然发了天誓,想来不会更改了。」羽太师点点头,让边上的文吏将证词记下。
然後她一挥手,将九巅重新收入梦境囚室。
再次释放另一位仙人。
羽太师重复之前对九巅说过的话,道:「魏国仙师罗松,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你可以把供词重说一遍。
但不能说不知道主谋是谁的屁话,你问一问在场的百姓,若不是心里有底,谁敢犯杀头的大罪?」
有了前次的教训,张道陵也学精明了,立即沉声道:「罗松,贫道今日坐在王座上,是因为贫道代表了玉皇大天尊。你见贫道如见玉帝,不许胡乱攀咬人,有什麽就说什麽。」
浮丘公暗叫不好,马上道:「罗道友,你知道什麽只管说,什麽也不用担心。」
小老头罗松看看张道陵,再偏头看看浮丘公,人都麻了。
他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豆大汗珠,喉咙口仿佛被鹅蛋堵住了,连吐气都十分困难。
羽太师淡淡道:「盗粮的罪责就那麽大,仿若一块大饼,无论分成多少份,都得全部吃下去,区别只在於你帮别人吃,还是把自己的一份推给别人。
可既然要当众发天誓,还是不要撒谎的好。」
罗松若有所思,朝她恭敬一礼,神情放缓下来,道:「贫道不改口供,昨夜所说,句句属实。以贫道微末道行,若不是知道浮丘公、九巅等准大罗在背後谋划、天帝与众神皆想兑现亡秦天命,绝对不敢去将太师的虎须。
故而,若说贫道心中之依仗,即是贫道心中认为的主谋,那九巅大仙与天帝就是主谋。」
张天师大怒,喝道:「你以为的依仗,难道就是事实?只是偷粮而已,哪怕一个普通星君,都够资格成为唯一主谋,何须天帝在背後谋划?」
这麽多人旁观公审,这话真不适合当众说,但它的确很有道理。
在羽太师将盗粮案弄得这麽轰轰烈烈、震撼三界之前,甚至在天帝真身降临咸阳之前,它就是个普通案件。
倒不是说它影响力小,而是完成盗粮并不需要太强大的力量,一个星君便足以担任幕後黑手。
玉帝亲自出马,纯粹是大材小用。
罗松缩了缩脖子,道:「张祖师,贫道只是说出自己心中的依仗,贫道之言发自肺腑,却不等於一定是事实啊!」
羽太师道:「只要说出心里话即可,一个人可能判断错,一群人难道都错了?」
然後,接下来的四百多位涉案罪仙,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说天帝的态度是他们胆敢招惹羽太师的依凭。
唯一让张天师感到安慰的是,那些涉案罪仙也将九巅、浮丘公等准大罗当成依仗。
到了结案之时,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羽太师缓缓开口,道:「天庭神灵提供的涉案仙人有一千多号,现在才抓了不到三分之一。
不过,我大秦主要是追查幕後黑手。数百人的证词,肯定足够找出谁是主谋了。」
她转向张道陵,道:「张天师可要将他们都带回天庭,重新审问一遍再结案?还是现在心中已有结论,可以立即宣布谁是主谋,主犯与余下从犯当如何惩罚?」
张道陵心中一片乱麻,哪能当庭就给出结果?
「贫道会带他们去天庭,让天帝与三界诸神公审之。」顿了顿,张道陵又道:「太师,他们都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他们是大秦的敌人,偷粮属於正常的战争行为。
针对这种战场之惯常战术,天庭无法以天规天律审判之。
天庭只能审判他们与某些神灵相互勾结的违法乱纪罪行。」
羽太师淡淡道:「如果都按照战场上的规矩来,现在我大秦将敌人俘虏了,该如何处理?」
「这......「张天师迟疑了。
赢子婴沉声道:「要麽投降我大秦,要麽斩立决!我大秦死伤数百位武天师才将他们抓捕归案,不可能只抽几鞭子就放走。」
可你们不是放走了宋真人吗?
浮丘公面色难看,张道陵神色越发纠结。
羽太师慨叹一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太师愿为自己积德,也为大秦积德,给他们两个选择。
首先,可以选择以战场上被俘仙将的身份接受制裁,要麽投降我大秦,前往西牛贺洲替我大秦开疆拓土;要麽根据罪行,是囚禁还是斩杀,请天帝顺便处理一下,将结果告诉大秦即可。
第二个选择则是以天界神仙的身份,与违法乱纪之神灵一起,接受天规天律的惩罚。
让他们自己选吧。」
浮丘公上前一步,道:「太师,既然他们可以选择成为战场上的俘虏,能否按照战场上的惯例,双方交换俘虏?」
羽太师道:「只要价值相当,当然可以。价值不等,你们额外添补赎金也成。在天庭审判结束後、死刑执行前,你们随时可以去荥阳找丞相李斯。」
浮丘公既惊喜,又有些疑惑,羽凤仙咋这麽好说话,难道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阴谋?
「太师果然仁厚,多谢!」他恭敬行了一礼,心中决定亲自去天庭旁观公审。
现在九巅连仙体都保存完好,很值得拯救,也必须要尽力拯救。
羽太师站起身道:「盗粮案公审到此结束,等天帝的判决下达,且还了我大秦公道,朝廷会以告民书的方式昭告苍生。」
离开了章台宫,羽太师又施展飞符召将之术,召唤「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
片刻後,一道金光从神道维度中跳出来,化为满脸喜气的神将申公豹。
「太师威武,贫道佩服至极!」他此时看羽太师的眼神,充满真切的崇拜与敬重。
羽太师好奇道:「你就在附近围观?为何不来章台宫?」
申公豹点头道:「玉帝临凡,惊天动地,三界神仙都惊动了,贫道自然也不例外。
贫道与上千位仙友在天上仙宫中一边饮酒,一边看太师威风凛凛傲视天帝。
我们人多,不好出现在凡人眼中。」
边上的张道陵黑了脸,一千多位神仙,还特麽饮酒,你们把天帝当什麽了?
羽太师也有些无语,天帝都大爆发了,连我都敬畏他的力量,暗自决定今後不走大道、常年缩在梦境维度里躲黑枪,你们竟然还敢将他当成软懦的「张百忍」?
「申道友,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你代表我,去天庭参与盗粮案的审理。那群罪仙,也由你带着上天庭吧!」羽太师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