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对外的仗打完了,对内改革取得阶段性成果,中枢应当从战时体制转向常态治理,从氛围上应有所缓和才是,可实际情况却是依旧忙碌,御前召人问策的频率反而更密了,这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大虞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一样。
这种反常的紧绷感,让中枢有司的各级职官没有一人敢松懈,尤其是那些从地方升至中枢为官的,更是保持着高昂的斗志,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甩到后面了,毕竟从地方晋升上来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了。
楚凌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阶段性的成果,是在大虞取得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只是个开始,毕竟距楚凌勾勒的蓝图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虞宫,大兴殿。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坐于锦凳的陈王楚毅,为了今日之事,他一直都在忍耐,为的就是把基础打的更牢一些。
“臣知道。”
陈王楚毅没有犹豫,微微欠身道:“是为了税收之事。”
“不错。”
楚凌点点头道:“就是为了税收。”
该来的终是要来啊。
楚毅听到这,面上是没有变化,然心中却生出了波澜,因为大虞皇家银行的筹设,特别是对外公布的各项职权,让朝野间引起的震动很大,这也使得庆王楚琰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毕竟整合币制及金融层面,对今下的大虞来讲,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这是一点都不为过的。
然而这件事刚刚有个头,新的状况就出现了。
作为主抓宣课司的王大臣,楚毅太知道今上想干成什么事了,即将大虞治下的税务体系整合起来,形成有效的垂直管控,只有将这件事做好了,则在实际征税过程中,才能减少贪赃枉法之事,使征收上来的税都能收缴进国库,实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良性循环。
但这件事有多难办,楚毅也是清楚的。
毕竟这牵扯到的不止是中枢层面,还有各级地方层面,想要实现上述所展望的,这期间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楚毅不是过去初涉朝政的王大臣,而是在这个位置摸爬滚打的很久,这其中经历的更是数不胜数,所以对其中的一些猫腻是很清楚的。
“今下摊丁入亩已全面铺开,而矿税征收也从南域诸道开始朝别处推广试行。”楚凌撩了撩袍袖,伸手对楚毅说道。
“从地方反馈到中枢的情况,给人的感觉是欣欣向荣的,但据有司实际掌握的情况来看,却存在着较多的问题。”
“比如偷税,漏税,严重些的甚至顶风逃税,显然对这样的税制改革,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的,毕竟叫他们吃进嘴里的肉给吐出来,这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陛下说的对。”
楚毅顺着话茬说道:“其实除了上述所提及的,在别的税收上,比如商税,铺税、牙契税、门税、车船税等,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问题,尽管宣课司在上述诸税中,都明确对应的税额,但在实际征收过程中,却存在着一些地方衙署,为了解决本地所遇到的一些问题,私自设卡征收。”
“特别是国朝在过去对外征伐的那段时期,一些地方的行为已到了惹得天怒人怨的程度了,但……”
税收问题不解决好,那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听到这的楚凌,面上是没有变化,心中却轻叹一声,他太知道楚毅所讲这些,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
毕竟,那些地方衙署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行中饱私囊之实,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却难以及时察觉。
关键是这就算是查,也是很难查出状况的。
地方与地方之间盘根错节,上下级之间又多有勾连,往往查办一个案子,便牵出一张关系网,到头来,真正被惩处的不过是几个替罪羊罢了。
这个问题要不得到有效解决,则他先前一直所努力营造的大好局面,迟早会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楚凌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过去因为对外征伐,对内改革,整体局势处在一个紧绷状态,楚凌对这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内外形势有了大的改变,也该腾出手来,好好清理一下这些积弊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楚毅身上,缓缓道:“你既看得这般透彻,那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涉及税改层面,朕打算让你来牵头,把这些问题梳理清楚。”
“像上述提及的诸多税类,包括田赋这一块儿,朕打算集中到宣课司名下,形成从中枢到地方的垂直管控,而在地方所设有司,地方是有管辖名义,但更多是协助,实际上却是归属上一级宣课司管控。”
“如此一来,地方衙署便无法再以‘征收’为名,私自加征或截留税款。朕要的是每一文钱都清清楚楚地入国库,每一笔账都明明白白地可追溯。”
“这难度恐很大啊。”
楚毅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自是难度很大。”
楚凌神色淡然道:“如果不是因为难度大,朕也不会叫一位王大臣,来专门坐镇税务层面来统筹。”
“为了确保该事能够推行下去,朕有意从致残将士中筛选一批,设一支武装税警,来专门追缴税收。”
“对待那些偷税漏税逃税的人,必须要拿起律法这个武器来制裁,而不是说武断的去解决此事。”
“当然,这个宣课司,只是现阶段的称谓,等到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这是要进行改名挂牌的,朕已想好,就叫大虞税务总局,今后全权专办本土税务,后续像门税这类税收可取缔掉……”
楚毅的表情变了。
真要按天子讲的这样来办,那抢走的就不止是户部的职权了,还把地方的部分职权给抢走了,这要传到朝野上去将引起多大的震动啊。
楚毅甚至不敢去深想下去。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即便他这个王大臣,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万一要是没有办好,那他可就真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怕是连这身王袍都保不住。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楚凌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可是怕了?”
楚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答道:“臣确实有些怕。这不仅是动了户部的根基,更是动了整个朝堂的规矩。一旦推行,怕是朝野上下,反对之声如潮。”
“怕,是人之常情。”
楚凌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有些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若因畏惧人言便裹足不前,那这大虞的江山,迟早要烂在那些蛀虫手里。”
“你是大虞的王大臣,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这大虞的江山,是朕的不假,但同样也是你们这些王大臣的,如果连你们这些王大臣,都不愿为这江山去担风险,那这江山,迟早要改姓。”
楚毅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对上天子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半晌才沉声道:“臣,愿为陛下,为大虞,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才对嘛。”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打量着楚毅道:“不要担心什么,放开手脚去办,朕会在后面给你撑腰,牵扯到税务层面的改制,不管是缺少人手,亦或是缺少什么,朕都会给你补齐。你只管往前冲,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楚毅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那股热血被天子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天子行了一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楚凌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好,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对于在朝的这几位王大臣,楚凌还是很满意的,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使得在遇到一些牵连甚广、阻力极大的改制时,他完全可以绕开现有的体制,而交由他们去专办,从而避免在朝堂上引发无谓的争吵与内耗。
这,便是王大臣存在的意义。
他们不是朝堂上的一根柱子,而是天子手中一把可以随时出鞘的利刃,专斩那些盘根错节的陈规旧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