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冰儿的家有两个院子,一个院子是父母住的,那里有软禁他们的伪军,另一个院子,是汪冰儿自己住的。
汪冰儿自己住的院子,驴二知道位置,距离铁宅不远,所以驴二和刀子哥出了铁宅,没打黄包车,直接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多分钟的脚程。
二人正在街上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试探,压着嗓子喊:
“……刘富?”
驴二听到这个名字,倒没什么,但刀子哥听了这个名字,却是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他的本名。
他出任务时,除了枪,还会带一把短刀,挨上的没一个活口,因此没人喊他本名,都叫他刀子哥。
青龙寨上下都只知道他的名号叫刀子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刘富,就算知道,也不会喊他刘富,只会叫他刀子哥,或者直接叫他刀子。
刀子哥脚步顿住,猛地转过身,就见街旁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短褂,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鬓都斑白了,背有点驼,双手局促地捏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确定的期待。
刀子哥眯起眼,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掏了一遍,只想起一片模糊的烟影,那是很多年前小张庄的庄稼地,那时候他还不是刀子哥,只是小张庄那个会帮爹割麦的半大小子刘富。
可眼前这人,他实在记不清了。
那中年人见他发呆,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小张庄的刘富对不对?我是邻村边庄的边江华啊!我跟你爹刘宝通大哥是拜把子的兄弟!小时候我常去你们家蹭饭,你爹打了野兔,还喊我一起喝烧酒呢!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留个总也理不齐的锅盖头,偷摸拿了你爹的烟袋抽,呛得直咳嗽,你爹追着你打,还是我给你拦下来的,你忘了?”
这话一说,刀子哥心里那层蒙了十几年的灰忽然被掀开一角。
可不是吗?那时候他爹的确有个好朋友姓边,家住边庄,隔三差五就来串门,说话有点大舌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六岁那年的血光一下子撞进脑子里----
村里的地主胡扒皮看上了他家那三亩水浇地,设局坑了他爹,说爹偷了他家的牛,把他爹拉到地头活活打死了,他娘听了这个噩耗,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他从一个父母双全,有家有地的孩子,一下子成了孤儿,失去了土地和家园。
那天下着暴雨,他攥着一把柴刀躲在胡家门口,等胡扒皮喝醉酒出来,一刀劈在胡扒皮的脖子上。
他遭了通缉,逃进山里,加入霍三爷的青龙寨,成为三爷的得力干将。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他这些年刀尖上舔血,父母已亡,村里没有他的牵挂了,他早就把老家的人和事埋了,连自己本名刘富都快忘了,哪还能记清父亲朋友的模样。
“哦……是边叔啊,瞧我这眼,多年没回村,差点认不出来了。我还有事,改天请你喝茶。”
刀子哥含糊地应着,抬脚就要走,他现在的身份,是乔装成日伪特务,哪能让人认出他的红胡子身份?
“哎哎哎,富子!你等等!”边江华急了,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刀子哥的手腕,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冷汗,抖得厉害,“叔……叔知道你忙,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敢拦你,你就当叔厚脸皮,求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刀子哥皱了皱眉,想要抽手,就见边江华眼睛红了,皱纹里全是哀求,喉结滚了半天,差点就要跪下来:“我知道你现在是青龙寨的好汉,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不该找你冒险,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要是你不帮我,我这命也就没了……”
旁边驴二看不过去,捅了捅刀子哥的腰,低声说:
“刀子哥,反正我去找冷冰儿也是碰头,不如你先跟他说说啥事儿,我先去,完事了你再来找我汇合。”
刀子哥沉默了片刻,看着边江华快哭出来的脸,终究是点了点头。
他跟驴二摆了摆手,看着驴二往前去了,才跟着边江华转进街边一家“望江春”茶楼。
茶楼老板见是生人,赶紧过来引座,边江华掏了一块大洋,咬咬牙要了楼上最偏的包厢。
门一关,整个屋子就静了,只听见楼下街面的叫卖声嗡嗡飘上来。
茶博士沏了一壶茶,摆上两碟瓜子就退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边江华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跳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小心翼翼抬起头,看着刀子哥脖子上的刀疤,声音发颤的说道:
“富子,叔知道你在青龙寨当……当红胡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就敢这么大摇大摆进县城?就不怕鬼子汉奸抓你?”
刀子哥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短刀还别在腰里,棱角分明的脸上扯出一点笑,声音低沉说:
“叔有啥事儿直说就成,不用绕弯子。”
边江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伸出糙手抹了一把脸,抽噎着把自己的事儿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这些年就是个走乡串镇的小货郎,乡下收了粮食和蔬菜,拉到县城的商铺卖,赚点辛苦差价,说不上富裕,可勤勤恳恳,也够父女俩吃饭穿衣。
他跟老婆成婚二十年,没有儿子,就生了一个闺女,叫边玉芳,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疼得心尖都发颤。
早些年生意都是他跟老婆一起跑,后来老婆得肺痨走了,扔下他爷俩,他那时候就落下了气喘的病根,干不动重活了。
他虽然舍不得闺女跟着他风吹雨打的受苦,但想着自己身体不好,早晚得把生意交给闺女,以后招个女婿上门养老,就让女婿带着闺女一块跑,让闺女积累做生意的经验。
这一晃就是一年多,边玉芳聪明,现在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头头是道了,既可以在进货的时候谈生意,又可以在出货的时候谈价钱,人人都夸边江华有个好女儿,边江华也颇为自傲。
但没想到祸从天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