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祸害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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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梓满不在乎地一撇嘴,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那折扇是湘江边匠人编的,竹骨油纸,不值几个钱,可他摇起来倒有几分名士派头。

这把折扇是他的道具,出门必带——

走路时摇,说话时敲,想事情时拿扇骨点太阳穴。

不知情的人看着还以为是哪位风流才子;知情的人才知道,那折扇的竹骨里头嵌了一片薄铁,打起人来比木棍还疼。

潭王的"文人"做派,从来都是三分雅七分狠。

"葛诚是我的人——"

他把"我的人"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像是在宣示什么。

"不听话,略施薄惩,抽两鞭子——

怎么了?"

那个"怎么了"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你能拿我怎样"的蛮横。

"王兄——

你糊涂啊!"

朱柏急得直跺脚,茶碗都顾不上端了,"咣"地搁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那只死蚊子让震得又翻了个身,这回彻底沉到了碗底,肚皮朝上,一动不动了。

"葛诚是宋学士的得意门生!

是太子大哥和方侍读的师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钉子。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抽的不是葛诚!"

他伸出手指,直直戳向朱梓的脸——

朱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脖子缩了缩,像只让人拿棍子捅了一下的鹅——

"你抽的是太子大哥和父皇的脸!"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都不晃了——

也许是风停了,也许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朱梓脸上的那种满不在乎,像一层薄冰遇上了开水——

"咔嚓"一声就碎了。

折扇"啪"地合上,攥在手里跟攥着一把刀似的——

他紧张的时候手就爱攥东西,跟朱柏摸碗沿一个道理。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小动作——

朱柏是摸,朱梓是攥。

一个往回收,一个往外抓。一个是怕失去,一个是怕失控。

两种姿态,一种根子——

都是从小在皇宫里养出来的。

在那个地方,不攥住点什么,就会被别人抢走;不摸着点什么,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那怎么——"

朱梓的声音矮了半截,眼神从朱柏脸上躲开,落在地上,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怎么补救?十二弟你拿个主意!"

朱柏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

跟八哥发火没用,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浑人,你越急他越犟。

得顺着他来。

"当务之急,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攥着茶碗的左手背上青筋暴起,出卖了真实的情绪。

"想必葛长史为人大度——

应该不会跟王兄计较。"

朱梓连连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

为兄这就准备礼物!"

可朱柏心里不踏实。

他太了解八哥了——

这人嘴里的话,十句话得打折八句。

八哥说谎有个特征:越是心虚的时候越拍胸脯,越是没底气的时候越瞪眼睛。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王兄,你确定——只打了两鞭子?"

"放心!"

朱梓一拍胸脯,袍襟都让他拍得直晃。

"我又不是残暴之人——

说两鞭就是两鞭!"

再三确认之后,朱柏总算放了心。

谁知赵好德下一句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湘王殿下有所不知。"

老头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天气不错,哦对了,那鞭子是精铁铸的。

"那日行刑的钱护卫,手里使的鞭子——"

他顿了一顿,那个停顿比任何标点都重,像一把刀横在句子中间。

"是精铁铸造。一对铁鞭——

三十多斤。"

"三十多斤"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潭王,也没有看湘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可那四个字的重量,比三十多斤的铁鞭还沉。

"……"

暖阁里静了一瞬。

三十多斤的铁鞭。

朱柏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敲了一记。

下意识攥紧了茶碗,碗里的残茶晃了晃,那只死蚊子也跟着晃了晃,映出烛火的一点倒影,也跟着晃了晃。

一鞭下去,非死即残。

葛长史一个文官,挨了这样两鞭——没当场断气去见阎王爷,都算他福大命大了。

这哪是"略施薄惩"?分明是想夺人性命!

朱柏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不是对八哥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亲兄弟。

那个跟他一起在皇宫里长大的八哥,那个他以为只是胆小贪财的潭王——

他真的只是胆小贪财吗?

一个胆小的人,会用三十多斤的铁鞭抽打自己的属官吗?

一个贪财的人,会在秦王的金印上动心思吗?

朱柏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八哥。

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他闭上眼。

眼皮跳了几下——

不是困,是气的。

牙关咬得太紧,咬肌鼓起来两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朱老八这个无脑蠢货——

早晚害死自己。我得赶紧从长沙脱身,不然迟早被他连累!"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动这个念头了。

第一次是在回廊上,八哥要弃城逃跑的时候——

那会儿他还觉得不能让八哥跑;这会儿他倒想自己先跑了。

人心这东西,变得比翻书还快。

可朱柏自己知道——

不是他变了,是局势变了。

方才他还需要八哥当靠山;现在他发现这个靠山不仅靠不住,还会把他拖下水——

打葛诚这一件事,就够潭王喝一壶了。

葛诚背后站着太子,太子背后站着整个东宫。

潭王得罪了葛诚,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廷。

他朱柏跟潭王绑在一根绳上——

潭王翻船,他跟着淹死。

所以他得跑。

可往哪儿跑?

荆州回不去了,武昌太近,京城是自投罗网——

他来长沙就是因为无处可去。

现在长沙也不能待了,他还有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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