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祸害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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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浓,江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雾,像是一层半透明的纱,把一切都罩得隐隐绰绰。

张信撑着桨,划着一叶小舟,载着秦王和解缙顺流而下,朝着长沙城缓缓进发。

船桨划破江面,发出轻柔而有节奏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江水上,被水波揉得很长很长,又一点一点地聚拢,再揉碎,再聚拢。

船上的解缙蜷在船尾,背靠着那只大书箱,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实际上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骨碌碌地转——

他在偷听,但他不敢睁眼,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王爷您真的要去打另一个王爷吗”。

戌时三刻,长沙七门齐齐落锁。

厚重的城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那声音沿着城墙传遍了整座城,像是一头巨兽在缓缓闭拢自己的牙关。

城门缝隙间挤出的最后一缕油灯光被夜风卷走,晃了一下便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像溺水者最后伸出水面的一只手。

城楼上,持戟的卫兵脊背挺得笔直,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们的眼珠却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时刻警觉着周围的动静,像是警觉的兔。

他们怕的不是江洋大盗——

这城里最大的恶贼,姓朱。

“听说了么?王府地牢又抬出三具……”一个年轻兵卒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旗官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声音又脆又响,在寂静的城楼上格外刺耳。

小旗这一巴掌几乎是贴着那兵卒的嘴唇扇过去的。

“这些胡话不要命了?”小旗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而低沉。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有动,眼角的余光却警觉地扫向周围的黑暗——

他知道城墙上的风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送到王府里去。

上一个在城楼上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兵卒,第二天就从城墙上掉了下去,说是夜间巡逻时失足滑倒。

可谁都知道,那兵卒是从城楼最高的垛口处掉下去的,那里的墙沿到胸口那么高,滑下去的可能性比天上无缘无故掉下馅饼还小。

夜鸟掠过城头,叫了一声,又死死噤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它大概也学会了,不该出声的时候绝对不能出声。

跟城外码头的热闹景象完全不同,城内的街道鸦雀无声,一片死气沉沉。

白日里还算繁华的街巷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和偶尔从谁家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微光。

那些微光也不是为了照亮,而是因为屋里的人忘了吹灯——

忘了吹灯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心任何事了。

连灯火都不敢亮太久,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暴政无声的控诉。

府前街更是空无一人。

两侧屋檐下,晾着白日里不敢收的衣裳在夜风里晃荡,像一排悬着的尸体。

有一户人家的窗户纸破了个洞,洞里透出微弱的豆灯——

那是一个老妇人正在替病重的孙儿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透过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飘出一缕苦涩的药香,也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活气。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老妇人猛地吹灭了灯——

那动作极为熟练,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只剩下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谁在黑暗里咳嗽。

然而,灯是被吹灭了,可放在桌角的药碗却在慌乱中碰倒了,药汤洒了大半。

她不敢点灯去擦,只能蹲在地上摸黑找块破布,手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探。

马蹄声渐行渐远,过了很久,那盏灯也再也没有亮起。

她知道,今晚不能再亮了。

“躲。”这是长沙城里的百姓教给孩子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不是“娘”,是“躲”。

躲官兵,躲校尉,躲王府里出来的任何一个人。

会叫爹叫娘的孩子不一定能活下来,但不会躲的孩子一定活不下来。

这是用一代人的命换来的教训,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小东街的狗不敢吠。

上个月,邻巷的黄狗冲王府的轿子叫了几声,次日整条巷子的狗都被毒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巷口,舌头伸得老长,没有人敢去收尸。

如今若有生人走过,狗只把肚皮贴在地上,夹着尾巴呜咽着往桌底下钻。它们甚至不再摇尾巴——

摇尾巴也会发出声音。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湿漉漉地亮着,全是恐惧。

打更的老周头今夜没有敲梆子。他把更牌揣在怀里,光着脚走,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行至十字街,他忽然看见一队黑影从王府侧门闪了出来——

红衣,黑巾,腰间别着铁骨朵。

老周头赶紧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整个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凉的砖墙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直到那队黑影消失在城南的方向。

他们去的方向,是昨日刚办过丧事的陈举人家。

陈举人不过是在酒后失言,说了一句“王爷的字不如岳麓寺的碑文”。

这话被同桌赴宴的探子听了去,当晚便传进了朱梓的耳朵里。

第二天,陈举人家就开始办丧事了。

“陈家又没得罪王爷……”老周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捂着自己的嘴,吓得半天不敢喘气。

想了,就是罪——在这座被暴政与恐惧所笼罩的城市里,连脑子里想一想都不行。

隔着三道高墙,王府内却是灯火辉煌。

丝竹声隐隐飘出高墙,却不成调子,时断时续,像是指甲刮过琴弦。

后苑兽圈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人叫——

那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变成含糊的呜咽,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剩下那座三丈高的围场在月光下如墓碑般沉默地矗立着。

“王爷今夜又‘开宴’了。”消息在王府下人之间用眼神传递,无人敢开口说一个字。

他们的眼睛会说话,每一道恐惧又绝望的目光,都是一封无声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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