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话，他只是在心里吐槽，陈皮却毫无遮拦甚至是乐于看笑话一般，在两人单独‘谈谈’的时候，当面问了出来。
恶意满满。
热闹的乡场，不少年轻女子时不时向两人投来目光，主要是看狗五，并且和同伴耳语中还伴随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清脆笑声。
狗五从挑担的小贩和提篮的乡民避让间走过，没有轻易动怒。
他身着翠色长衫，走在土路上，表情偏冷也难掩气质出众，“狗会不会咬人，到了没人的地方，一见便知。”
两人速度并不快，比来往行人慢得多。
不慢怎么诱敌深入。
陈皮偏头，确认被自己发现的那几个日本探子跟了过来。
两人离开茶棚时，老八指明探子没跟上，说明另有任务在身，如果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最好别打草惊蛇。
现在看来。
“果然是冲你来的。”陈皮冷笑连连，要不是明珠发话，他才懒得淌这趟浑水。
刚一动身就跟过来，不是冲着吴老狗难道单纯来找死吗？
这些日本鬼子听说有个切腹自杀的习惯，要是所有日本人都切腹自杀，明珠一定会很高兴。
他摸向腰间的匕首。
不过等他把那些鬼子杀光，明珠一样会高兴，说不定还会给他一些好处。
狗五突然开口：“先前在船上，她为什么会突然打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皮眼神阴沉下来，摩挲着匕首，犹豫要不要趁着杀日本人把吴老狗一起干掉，回去了就说他被日本人开枪打死了。
路过的行人瞥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脸色煞白，匆匆跑开。
陈皮没管，继续思考。
“因为我？”
狗五偏过头，光明正大看着他，“因为你看不惯我，厌烦我，觉得我不该出现，生我的气，所以说了什么惹怒了她？”
陈皮猛地抬头。
眉峰间布满戾气，眼底更藏着对他欲杀之而后快的残忍。
九门中人，即便强如六爷也早就拔刀相向了，唯独狗五面无惧色。
“明珠小姐有为别人向你发过脾气吗？”
不等陈皮反应，他又自问自答：“想必是没有。”
“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在陈皮眼里吴老狗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忍住直接一刀把他宰了的念头，一脸厌烦地避开路边摊冒出的蒸汽，“遗言如果只有这些，我劝你别白费口舌。”
“去年夏天发大水，四爷是怎么从洞庭湖划回来的？”狗五着重在‘划’这个字下了重音。
四年前，曾经有人用类似的伎俩要挟过他。
到现在他还记得，就是被吓退了那一次，所以横在他和明珠之间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上次是张启山，这次是吴老狗。
下次会是谁？
陈皮再一次动了杀心。
狗五抢在他动手前，抬步向前，“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明珠小姐知情，不过，看样子你还不知道。”
陈皮心跳快了一拍，“明珠知情？”
“四爷。”狗五叹息般，语气很轻，“有句话不用我提醒，你也该知道——”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那双春风拂柳般动人的眼眸此刻沁凉如水，“既然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从洞庭湖逃出生天，又为什么要放过最后一个。”
当时听完他只觉匪夷所思，陈皮杀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漏掉一个，大发善心？
未免也太可笑了。
“其实放也就放了，为什么还要让他留在长沙？留在长沙也无妨，偏偏，又让他跑到明珠小姐做义工的地方，当着张家人的面把事情抖了个干净。”
“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平日再怎么装好人，狗五骨子里终究是土夫子。
土夫子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土匪强盗，报复心极强，而他吴老狗受过的气，向来要十倍奉还。
狗五轻笑：“既然你放都放了，也别想着再去找他麻烦，明珠小姐没问过你这件事，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你放的人正好是她同乡。”
“洪水退后，她就让人给了一笔钱，送他返乡了。”
“四爷应该不会让明珠小姐为难吧？”
短短几句话让陈皮顿在原地。
狗五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明珠小姐从来没有为旁人的事冲你发过脾气。”
“那你呢？”
“否则又怎么会明知她不会水，还在船上惹她生气。”
他认识她的时间或许不比陈皮认识她的时间长，但是如果不是气急了，她一定不会在众目之下打人。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狗五这回可算是知道了。
狗五内心残留的那点晦暗随风散去，他的话音虽轻，却如重重一击：
“非得刺痛她，才能抵消你的痛苦吗？”
陈皮牙关咬紧。
背后裂开的伤口被冷汗浸透，又痒又疼，每听狗五说一个字，五脏六腑就缩紧一下，像在被千万只蚂蚁啃咬。
不好过吧。
狗五自己就是土夫子。
长期在墓地里跟一群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争抢厮杀，心会变得麻木，也会逐渐失去人性。
就算再爱再珍惜，受到刺激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还回去！
不好过就对了。
他以一种近乎快意的心态，欣赏着陈皮每一个表情。
你不让我好过，
我又怎么能让你一直春风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