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好一个乖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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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去。

巷口的黑色豪车熄了灯,停在梧桐树影里。

旧楼的灯一盏盏暗下。

巷子里人声散尽,狗叫声减小,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内。

段立青借着路灯的昏黄暗光,一张张翻着手里的照片。

第一张,在一所健身房。

夏灵姗站在器械旁,嘴里咬着苹果,头上戴着一顶浓密的大波浪假发。她侧着脸,似乎正在看什么人,眼神懒散又挑剔。

照片边缘,是身穿白色运动服的段立青。

第二张,是一间阶梯教室。

夏灵姗坐在第一排,趴在课桌上睡得毫无防备。桌面摊着课本,旁边放着一张黑卡。

段立青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三张,是雨后的街头。

夏灵姗穿着黑色机车夹克,长发被风吹乱,身后停着一辆重型机车。她回头看向镜头,眉眼锋利,笑容明亮而自豪,像刚从某场危险里全身而退。

第四张,是雪夜。

夏灵姗穿着礼服,赤着脚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

段立青站在她身旁,外套披在她肩上。

再下一张,是海边。

再下一张,是山路。

再下一张,是异国街头。

一张又一张。

有清晰,有模糊。

有些她在笑,有些她没看镜头,有些只拍到她伸手抢镜的半截手腕。

段立青慢慢往下翻,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清贵的眉眼照得很淡。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亮起的来电显示为“阿冥”。

段立青接通电话:“喂。”

电话里,段休冥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哥,找到大嫂没?”

段立青看着手里的照片:“嗯,找到了。”

段休冥立即来了劲:“那快带她回来啊!我的训练还没结束呢!”

段立青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线低沉:“她失忆了。”

段休冥一愣:“什么?”

·

清晨,阳光照进小院。

旧楼里陆续有了动静,水龙头哗啦响,隔壁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夏灵姗穿着宽松白T恤,头发随手束在脑后,嘴里叼着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她脚步忽然一顿。

石桌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段立青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西装裤熨得笔挺,皮鞋锃亮。

这样一个人坐在旧院的石凳上,干净矜贵的气质,与周遭斑驳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石桌上,摆着一桌广式早点。

虾饺、烧卖、凤爪、艇仔粥、肠粉、叉烧包,还有几碟小点心。

热气腾腾。

旧院子的石桌,被他摆出了几分老字号茶楼的体面。

夏灵姗咬着牙刷,站在原地打量他。

段立青抬眸,神色自然地打招呼:“醒了?来吃早饭。”

夏灵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牙刷,又看了看满桌早点。

牙膏泡沫还沾在嘴边。

她含糊道:“段立青。”

段立青神色温和:“嗯。”

夏灵姗抬手指了指院门:“你们有钱人,现在都流行私闯民宅送早茶吗?”

段立青被噎了一下,解释道:“我跟胡姨打过招呼了。”

夏灵姗张口就问:“胡姨也被虾饺攻陷了?”

段立青不禁低头一笑。

他笑得轻松,没再刻意绷着那层冷淡。

夏灵姗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收了回去。

晨光落在两人同是白色的上衣上,镀了一层金光。

那一瞬间,空气很静,仿佛被晨曦晒软。

碎光落在两人的发梢,也落在彼此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掠过,带起细碎的光影晃动。

影子在模糊。

·

段立青是什么时候被这条巷子接纳的,夏灵姗也说不清。

大概是从他连续几日拎着饭上门开始。

每日清晨推开门,他都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桌子的饭菜。

日日不重样。

广式早点,手工小笼,或者是滚烫的汤粉。

没有香菜,醋盒永远多备一份。

这是死对头?

夏灵姗表示怀疑。

段立青来得次数多了,渐渐与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熟了起来。

这天傍晚。

胡姨从小卖部窜出来,一把拦住他。

“哎哎,小段是吧?”胡姨笑得热络,“天天送饭,跟谁还客气啊,进来坐!”

段立青脚步一顿:“不必了,我——”

“什么不必?都到门口了,吃口饭再走。”

胡姨不由分说,挽住他的胳膊往院里拽,力气大得很,还不忘朝院子里喊了声。

“小夏,你对象来了!”

夏灵姗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段立青被一个矮他一头的中年女人架着胳膊,整个人僵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站在挂满湿衣服、堆着旧花盆的院子里,透着一种被生活强行按进烟火气里的不适应。

“胡姨。”夏灵姗慢悠悠开口,“他不是我对象。”

胡姨:“那是什么?”

夏灵姗眉梢一挑:“死对头。”

胡姨摆摆手,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死对头才好呢,死对头才是真感情。坐坐坐!”

段立青被按在石凳上。

夏灵姗看他那副无可奈何又强撑体面的样子,没忍住又笑了。

段立青算是被这条巷子“收编”了。

收编他的主力,是胡姨。

胡姨有个雷打不动的爱好——

打麻将。

每到傍晚,小卖部后头那张旧方桌一支,街坊就凑过来三缺一。

这天就缺一个。

胡姨往巷口一望,正好看见段立青从车上下来,走进巷子。

她眼睛一亮,大喊:“小段!来一把!三缺一!”

段立青一脸为难:“我不太会。”

“不会我教你!”胡姨直接将人拽进屋,“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夏灵姗端着瓜子坐在麻将桌旁,眼看着那个矜贵的男人,被胡姨按在了麻将桌前。

段立青坐姿端正,腰背挺直,连摸牌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讲究。

他把牌码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像在摆什么精密仪器。

旁边的大爷探头一看,啧啧称奇:“小伙子,你这牌码得这么细致呢?”

夏灵姗嗑着瓜子,凉凉补刀:“显摆。”

段立青偏头看她一眼,没反驳。

第一圈打下来,段立青出牌又慢又稳,每一张都要想很久。

胡姨急得直拍腿:“哎呀小段,打牌哪有你这么打的,跟做数学题似的!”

“抱歉。”段立青认真道,“我算一下牌。”

大爷:“算什么算,跟着感觉走!”

夏灵姗看得直乐,她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

明明贵气,坐在那里就和这张旧麻将桌不太相配。可一旦被架上桌,他又会认真配合每一个人。

不敷衍,不摆脸色。

像是有些教养,早就刻进骨子里。

哪怕是打一桌他根本不在乎的麻将,也要端端正正地打完。

几圈下来。

夏灵姗第一个胡牌。

四川麻将血战到底,其他三个人继续打。

夏灵姗便起身去给大家添茶,经过段立青身后时,她瞥了一眼他的牌。

她脱口而出:“你这个胡不了,缺一张二条。”

话一出口,满桌安静。

夏灵姗却只是狡黠地收回视线。

不曾想。

段立青不仅没生气,反而轻声道:“你以前,也喜欢这样拆我的台。”

夏灵姗握着茶壶,怔住。

胡姨在旁边乐开了花:“看看看,我就说吧,老夫老妻了!”

夏灵姗回过神,笑着把茶续上:“胡姨,我们是死对头。”

胡姨一边打牌一边摆手:“知道知道,死对头,从针锋相对到唯一例外嘛,我懂,我都懂!”

·

自那天后。

段立青像是成为了小巷里的一份子,也融入了夏灵姗的生活。

雨天,他会把伞往她那边斜。

她蹲下系鞋带,他会下意识抬手挡在她和人流之间。

吃饭时,他从不夹她碗里的菜,却总会把她够不着的那盘,悄悄转到她面前。

这些事他做得自然又熟练,像做过千万遍。

夏灵姗不记得。

但她又重新看见。

·

入了秋,巷子里兴起吃火锅。

隔壁屋的大爷张罗了一锅,在院里支起来,红油咕嘟咕嘟翻滚,香气飘出半条巷。

“小夏!来吃火锅!”大爷扯着嗓子喊,“叫上你那口子!”

夏灵姗探出头:“他不是——”

“知道知道,死对头!”大爷一摆手,“死对头也得吃饭!都来都来!”

于是傍晚,段立青又一次被架到了院子里。

火锅是麻辣的,红油翻滚,辣得人直冒汗。

街坊们围了一圈,吃得热火朝天。

段立青坐在中间,背脊依旧挺直,慢条斯理地把烫好的菜在清汤里涮一下,再蘸料。

“小段,你不吃辣?”大爷问。

段立青顿了顿:“她吃。”

夏灵姗夹菜的手一停,她确实在吃那口红汤,辣得嘴唇发红,还停不下来。

“我吃辣,跟你吃不吃有什么关系?”她问。

段立青看了她一眼,没答。只是默默把一盘黄喉,推到了她那一侧的红汤边上。

那是她刚才多看了两眼的菜。

夏灵姗盯着那盘黄喉,又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看了它三次。”段立青平静道,“以前你看东西看三次,就是想要。”

“看人也是?”夏灵姗随口问。

话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这话的歧义,挑了下眉。

段立青握筷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看她,把目光落回锅里:“……吃你的。”

旁边的胡姨眼睛尖,立马起哄:“哎哟,脸红了脸红了!”

“谁脸红了?”夏灵姗笑。

“小段啊!”胡姨指着段立青,“你看你看,耳朵都红了!”

段立青耳根确实红了一片。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维持最后那点体面:“……是辣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夏灵姗却看着段立青发呆。

他被一群市井街坊围着打趣,耳根通红,努力维持着矜贵体面。

只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夜深,火锅散场。

街坊们各回各家,院子里只剩夏灵姗和段立青。

锅还温着,红油上浮着零星的葱花。

夏灵姗收拾着桌子,段立青站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我来。”

“你还会洗碗?”夏灵姗挑眉,“看不出来。”

段立青没答,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就着院里的水龙头,认真地洗起碗来。

水流声哗啦啦的。

夏灵姗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了三遍。

月光落在他肩上。

这一刻的段立青,褪去了巷口那辆车里的疏离和清贵,安安静静地,像这条巷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人。

“段立青。”夏灵姗忽然开口。

段立青轻轻应声:“嗯。”

夏灵姗的眼神有一瞬恍惚:“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

段立青洗碗的动作顿住。

水声哗啦。

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是,我们经常这样。”

他把最后一个碗冲了第三遍,扣在了沥水架上。

夏灵姗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月亮挂在两片屋檐中间。

火锅还温着,咕咕冒泡。

·

这天中午,院门口传来电动车刹车声。

外卖小哥拎着袋子探头进来:“三号院,夏女士,外卖!”

他一脚跨进院子,抬头看见石桌旁的段立青。

下一秒,整个人原地弹起。

“卧槽!”

外卖小哥举着手机,嗓门瞬间拔高:“警察叔叔!就是他!跟踪狂死变态已经潜入独居女士家中!”

段立青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神情隐隐龟裂。

夏灵姗叼着苹果从屋里出来:“你们认识?”

外卖小哥一看见她,像找到了组织:“姐!就是他!大清早蹲巷口,问你吃什么、见过谁,还研究监控死角!”

夏灵姗慢慢转头看向段立青。

段立青放下茶杯,神色努力维持温和,但跳动的太阳穴暴露了他的情绪。

夏灵姗冲外卖小哥一笑:“没有的事,你误会了。”

外卖小哥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两人,突然福至心灵:“你们俩……处对象呢?”

“不是。”夏灵姗说道,“是死对头。”

段立青叹气:“这三个字是过不去了吗?”

外卖小哥的信念逐渐崩塌:“现在死对头都能进院子喝茶了啊?”

夏灵姗咬一口苹果:“时代变了。”

外卖小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好吧,外卖。”

夏灵姗接过,冲他挥手:“谢啦!”

外卖小哥离去的背影潇洒:“客气啥!走咯!”

段立青看着明媚笑容的夏灵姗,微不可察地一笑。

夏灵姗目送外卖小哥离去,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ISabel,找到你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

夏灵姗的眼神一瞬间变了,视线从纸条上移开,扫过院门、墙头、巷口。

那是判断退路和威胁的眼神。

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甚至,她还笑了一下:“ISabel?我失忆前还挺洋气。”

像是在用轻松压着危险。

段立青盯着那张纸,面上的笑意一瞬消失,眉眼间的温和儒雅已不复存在。

纸上的那行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他强撑至今的平静。

她失忆了,不记得痛苦,也不记得危险。

夏灵姗注意到他的变化,扬了扬手里的纸:“你知道什么?”

段立青眼底压着止不住的心疼与担忧,声线低缓:“夏灵姗。”

夏灵姗笑得洒脱:“怎么?”

段立青放在桌边的手指缓慢收紧。

夏灵姗看着那行字,又看向段立青:“ISabel,是我的英文名?”

段立青没有说话。

夏灵姗笑了:“你沉默得很有技巧。”

段立青垂下眼:“是你在国外用的名字。”

“国外?”夏灵姗挑眉,“我履历上可没这一项。”

段立青:“你现在的履历,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夏灵姗直接问:“那你知道多少?”

两人隔着石桌对视。

夏灵姗嘴角还带着笑,手指却压着纸条边缘,半点没有松开。

段立青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是这样。

越危险,越爱笑。

段立青:“有人已经找到这里,你什么都不记得,这样很危险。”

夏灵姗靠着石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所以呢?”

再次看向夏灵姗时,段立青的眼神已经变得深邃,也多了一分坚定。

“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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