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镜清说完了,陈阳不由抬头看了他有一眼,心中微微升起一丝敬佩。到了他这个岁数,能把这种事情,说的如此清楚,甚至开口表示自己愿意第一个签字,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那些在档案室里尘封了十五年的微妙细节,那些从来不会出现在正式报告里,却实实在在左右着每一个鉴定结论的行政考量,那些关于领导态度、时间压力和工作导向的坦诚回忆,他也都说了。
孙镜清说完之后,两只手平放在面前合着的笔记本上,姿态平静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十五年的包袱。老花镜还搁在笔记本旁边,镜片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着两片小小的、明亮的光斑。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又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太久的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钟的安静,比刚才任何一个沉默的间隙都更有分量。之前那些沉默是思考的沉默、是权衡的沉默、是彼此试探的沉默,但此刻的沉默不同——它是震撼之后的余韵,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之后,那一圈一圈还在向外扩散的涟漪。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孙镜清刚才那番话里的信息量,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从那些平和克制的措辞中提炼出全部的含义,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他们听懂了。
孙镜清说的不仅仅是十五年前一场鉴定会的来龙去脉,他说的是这个行业里一个公开的秘密——学术判断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做出的,它总是被各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挤压着、塑造着。
十五年前如此,十五年后依然如此。
区别只在于,十五年前没有人把真相说出来,而今天,孙镜清说了。
钱仲文摘下了那副瓶底厚的金丝边老花镜,手指在镜框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向孙镜清。那双常年透过放大镜观察铜器表面錾刻痕迹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犹豫和含糊。
“孙老师,你说的情况,我虽然当时没有亲历,但我完全相信,也完全理解。”钱仲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青铜器鉴定专家特有的沉实和笃定,像是用锤子一锤一锤敲在砧板上的金属件,没有回音,只有实实在在的落地声。
“十五年前全省文物普查的时候,我当时还在其他省份,但也参与了青铜器类的初审工作,当时整个普查的工作强度和工作模式,我心里是有数的。”
“一天要看上百件,每一件平均十来分钟,加上当时的检测技术条件确实有限,荧光光谱仪还是后来才配齐的,那个时候全靠肉眼和经验。”
“在这种高强度的、带有明确行政导向的工作背景下,出现判断偏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说着,钱仲文微微提高了音量,“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能纠正它,我们做文物鉴定这一行的,最重要的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发现错误之后敢于纠正。”
“文物是死的,几百年几千年它都等得起,但人心是活的,人心不能让它一直错下去。”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同事们,然后把手掌平放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像是在庄严宣誓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鉴定过的青铜造像,没有上千件也有好几百件了。”
“这尊观音立像的佛身,今天反复看了,铜质、铸造工艺、衣纹錾刻刀法、莲花台座的形制和包浆的自然老化状态。”
“我的判断不变,北魏中晚期真品。我愿意为这个判断签字,不管最终程序走到哪一步,不管会翻出什么样的历史旧账,学术上的事,我钱仲文敢认。”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附议声。
这些声音并不整齐,有的是一声干脆的“对”,有的是一声低沉的“我同意”,有的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椅子的弹簧随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但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共鸣。
胡教授第二个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缓,先是把面前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画鉴定方法论》小心翼翼地合上,在书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位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战友,然后双手撑着桌面,缓缓起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银白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干净的光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派学人特有的、不容轻慢的庄重感。
“老钱说得对。”胡教授开口了,他的语气没有钱仲文那么沉实有力,但多了一份老教授的温厚和持重,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一个意味深长的道理,“我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尊观音立像,之前只在文献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北魏时期青铜造像的拓片和图录。”
“坦白地说,来之前我是带着怀疑的——毕竟陈老板从佛身里取出两轴元代大家真迹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有些太传奇了,让人不太敢相信。”
“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实物,亲手测量了尺寸数据,也听了钱老师从铜质和铸造工艺角度的详尽分析,听了从锈层结构的科学论证,听了孙老师从服饰纹样的时代比对。”
“我的判断跟大家是一致的——佛身的时代特征指向北魏中晚期,这一点在学术上没有疑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镜清,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像是在对一位老友说一句迟到了很久的话:“孙教授,十五年前的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那个时代的局限,每个人都有份。”说着,他伸手一指在坐的每一位,“包括我们这些不在现场、没有参与的同行。”
“当年如果我们这些同行,能多问一句‘为什么’,如果能多花一点时间在这件造像上,如果能早一点有今天这些检测设备,结论也许就会不一样。”
“但历史没有如果,重要的是,今天它终于有机会被重新看到了。”
“如果重新鉴定需要签字,我胡某人也愿意签。不光是为了这尊观音立像,也是为了我们这个行当里,每一次被埋没、被错过、被误判的文物,能够得到一个公道。”
钱仲文听完胡教授的话,伸出右手,在胡教授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记拍击的力道不轻,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响声,像两块沉默的石头终于碰撞在了一起,溅出了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回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交流的信息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丰富。那是两个在同一行当里耕耘了大半辈子的老专家之间独有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补充,一个眼神就足以确认彼此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苏白念一直安静地坐在会议桌尾端,在整个会议期间,除了那半个小时的鉴定发言,还有之前那几句对自己经验不足的坦诚之外,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几位专家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听,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自己并没有开口给出什么建议,但就是这么安静的听着,他对江东省文物局这些专家,有了另一种看法。
其实这些人并没有自己原先想的那么糟糕,虽然说平日里有些不拘小节,但碰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最起码这些人还是坚持住了底线,尤其是孙镜清。
他的感受跟钱仲文和胡教授不完全一样,钱仲文是青铜器专家,胡教授是书画前辈,他们都是从专业角度支持孙镜清。
但苏白念不同——他是壁画和古字画专家,十五年前他还在京城,没有参与江东省那场鉴定会,他本来可以不表态。
但正是因为他的专业方向跟这尊观音立像并不完全对口,他的态度反而比任何人都更能说明问题——他在用一个体制内挂职专家的身份,去支持一场必然会翻动历史旧账的重新鉴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