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桥从楼上下来,看见母亲的样子,皱了一下眉:“怎么了?”
许清涵转过头,声音发抖:“明昊跑了。你爸知道了。”
陈明桥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陈明桥接的。
“赵护院在不在?”陈安邦的声音已经压下来了,但那种压着怒气的冷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害怕。
“在。”
“让他带上人,去大上海,把那个臭小子给我抓回来。”陈安邦一字一顿,“抓回来之后,这次谁都不许放。谁敢放,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明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别跟我说情。”陈安邦打断他,“你阳奉阴违放他的事,我回来再跟你算账。现在,滚去让赵护院去抓人。”
电话又挂了。
陈明桥站在原地,攥着听筒,指节发白。
赵护院已经带着两个保镖出了门。
陈明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远去的车灯,低声说了一句:“明昊,你跑快点。”
许清涵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陈安邦刚才那句话——“你们以为我关他,只是为了阻止他找那个歌女?”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陈安邦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让她的孩子得到想要的,她只知道维持许家和陈家的体面。
陈安邦他凶、他骂人、他拍桌子摔电话。她以为他只是反对那个姑娘,只是怕影响大儿子的前程。
可他刚刚说——上海乱,大上海鱼龙混杂,明昊一个人半夜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怕陈安邦回来骂她。
是因为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些。
她是他的母亲,可她连这个都没想过。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陈明桥站在窗前,看着大上海的方向,一言不发。
而陈明昊,还在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父亲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赵护院带着人追过来了。
他只知道,依萍在等他。
陈明昊终于从陈家跑到了大上海。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衬衫鼓起来,头发跑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全贴在脑门上。他顾不上整理,一头扎进大上海的后门。
依萍刚唱完第二场下来,正坐在化妆台前卸耳环。半小时以后是第三场。
她从镜子里看见门被推开,看见那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半,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跑得通红的耳朵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被关起来了。
陈明昊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但是他们关不住。”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见你。”
依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赵护院带着人追上来了。
陈明昊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把抓住依萍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躲躲藏藏地穿过走廊,推开后门,闪进大上海后面那条窄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两个人贴在墙根站着,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又渐渐远了。
陈明昊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攥着依萍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依萍低头看着他,没有挣开。
“怎么办?”陈明昊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依萍靠着墙,想了想:“不知道。”
陈明昊的声音闷闷的,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但是他们不让。”
依萍看着他那个样子,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怎么办?”她问。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犹豫了几秒,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我们逃跑吧。你跟我一起。”
依萍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紧张得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好。”她说。
陈明昊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真的。”依萍站起来,抽回被他攥着的手腕,“等我一下,我去换双鞋。这鞋跟太高,跑不动。”
她转身要往回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陈明昊拼命点头。
依萍快步走回化妆间,换了一双平底鞋,拿了一件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正在补妆的红牡丹说:“牡丹姐,帮我跟五爷说一声,我出去一趟,第三场……不一定赶得回来。”
红牡丹手里的口红停在半空中,从镜子里看着她,挑起一边眉毛:“跟那个陈家少爷?”
依萍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
红牡丹看着关上的门,慢慢把口红涂完,抿了抿嘴唇,站起来,扭着腰朝秦五爷的办公室走去。
陈明昊在巷子里等得心焦,一会儿看表,一会儿探头往大上海后门张望,一会儿蹲下去又站起来,像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他以为依萍不会来了的时候,后门开了。
依萍穿着一双平底鞋,外套搭在胳膊上,朝他走过来。
“走吧。”她说。
陈明昊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窄巷子往深处跑。依萍跑在前面,平底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陈明昊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她的手背上有细细的青筋,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要是能这样一直跑下去就好了。
不管跑到哪里,不管身后是谁在追,只要这只手不松开,跑一辈子都行。
陈家的人跟在后面追,但不敢追得太紧。赵护院带着人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犯难——少爷碰不得摔不得,万一追猛了,少爷磕了碰了,他担不起。
他只能不远不近地缀着,喊几声“少爷”,又不敢真的动手去拦。
依萍拉着陈明昊穿过窄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再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