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爬过高墙拍在嬴政脸上。
李斯的脚步声早已消散。
嬴政没走，他依旧站在小满台前。
不多时，蒙毅手里拿着一件玄色大氅出现在嬴政身旁。
他走到嬴政身侧，将大氅展开，披在嬴政肩膀上。
“陛下，起风了。”蒙毅退后半步。
嬴政紧了紧大氅的领口，他的视线依旧抬头望月。
“蒙毅，大秦扫灭六国，靠的是什么？”
蒙毅虽没懂嬴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恭敬的低头回。
“靠的是陛下的雄才大略，是秦律的严明，也是大秦百万将士的勇猛。”
嬴政这才转过身，看着蒙毅。
“蒙毅，你说的都在理。”
“但是归根结底来说，大秦走到现在，靠的是军功爵制。”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甬道走去。
蒙毅在后面紧紧跟着。
“当年商君变法，定下二十等军功爵。”
“秦人闻战则喜。”
“只要上了战场，斩下敌军首级，便能换来田宅。”
“这也是底层庶民唯一能往上爬的方法。”
蒙毅点头十分认可嬴政说的这番话。
“正因如此，我大秦将士才敢于赴死。”
“如今六国已平，天下一统。”嬴政停下脚步，微微转头，用余光看向蒙毅。
“我大秦现在注重发展，所以自然无仗可打。”
蒙毅看向嬴政的背影，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没有仗打，军功爵制便成了一潭死水。”嬴政继续往前走，“庶民再怎么拼命种地，也换不来加官进爵。”
“那些世家门阀、旧国贵族，凭借祖上的积累，依旧占据着各郡县的要职。”
“农夫的儿子，世世代代只能是农夫。”
蒙毅跟上嬴政的步伐，听着嬴政说的话，他的神情中也不免涌出几丝忧虑。
“长此以往，底层百姓上升无门。”
“一些有着身怀实学的百姓也无上升的渠道。”嬴政说着，他的脑中回忆了上下五千年中所记载的一些制度。
察举制，九品中正制，科举制。
“朕......必须给天下人找一条新的道路。”嬴政停在一座宫灯旁，他看着宫灯中摇曳着的烛光，“一条不论出身、不论门第的路。”
蒙毅听闻，瞬间明白了嬴政或许心中已有对策。
“陛下心中已有对策？”
“朝廷出题，天下学子同考。”
“谁的学问好，谁懂治国理政，谁就做官。”
蒙毅听到嬴政的这两句话，他的双目瞬间瞪大。
“陛下，此法若实施下去，无异于砸了全天下世家大族的饭碗，他们定会拼死反扑的。”
“朕清楚。”嬴政的语气平稳，“朕不怕他们反扑，但朕也知道，眼下的大秦还不是推行此法的时候。”
嬴政看得很透彻。
他不怕那些世家大族，但他也知道，如今的大秦，识字的只有那些权贵和旧儒。
若现在开考，选上来的依旧是那帮人。
“正因如此，朕才逼着淳于越去编《大秦蒙学》。”嬴政伸手指向印书署的方向，“朕才要立造纸署和印书署，才要广设学室，之后再免去平民子弟的束脩。”
蒙毅瞬间明白了嬴政的意思。
“陛下是在铺路。”
“十年，二十年，亦或者更久......”嬴政重新迈步朝着寝殿走去。
“等到千万个寒门子弟认了字，读了书。”
“到那时，朕再把这把选官的利刃拔出来，彻底斩断世家的根基。”
大秦的未来，绝不能只靠贵族支撑。
必须让全天下的聪明才智，全都汇聚到咸阳。
回到寝殿。
蒙毅替嬴政褪去大氅，便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内，安静极了。
嬴政走到矮案前。
他没有接着批奏书，反而双目望向窗外，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像是在回响着什么。
现在的大秦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展。
原因就是因为那四个人。
四个人，四条命。
他们跨越两千年来到大秦，只是为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见的未来，把命填了进去。
他们都不知道大秦究竟能不能按照所预想的轨迹发展。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条命就能能不能改变两千年后的危机......
想到这，嬴政只觉得自己的胸有些发闷，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他将窗户用力推开。
深秋的夜风瞬间刮进寝殿。
殿内的铜灯随之熄灭了一半。
殿内暗了一些。
嬴政迎着冷风，看着外面。
今日的嬴政敞开心扉。
十四亿。
他没有忘记后世十四亿华夏人在等着他。
他要修渠，要铺水车，要造纸，要印书......
他要让大秦的两千万人吃饱穿暖，还要为两千年后的十四亿人去争那一线生机。
谁能帮他？
李斯懂律法，萧何精后勤，蒙恬善统兵......
扶苏也在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们都在倾尽全力。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真切的知道此时嬴政心中的压力，他们不能感同身受。
哪怕是已经知道真相的扶苏也不能。
夜风更急了。
秋风打在嬴政的脸上，他浑然不觉。
孤独。
嬴政此时只感觉铺天盖地的孤独从心中涌出。
在大秦，他是皇帝，他是天下人的君父。
在后世的历史长河中，他成了后世子孙唯一的指望。
他没有停下来休息的‘义务’。
只要他走慢一点，那张祖龙名册上的名字就会多灰暗一个。
就会有更多的后辈，像陈尧、像林小满那样在他面前消失。
此时嬴政只感觉自己压抑的情感无处释放。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他的眼中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悲怆与决绝。
“你们把命交给了大秦。”
“你们指望着寡人带着大秦去救华夏。”
窗外的风刮进殿内，吹着他的衣袍，嬴政缓缓低下头。
“十一年了。”
自一统天下，他便废除了寡人的自称。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人间的最高处，超脱了凡人的悲喜。
嬴政重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
“你们用命来助大秦，寡人就算拼尽这身骨血，也必将为华夏撑起一片天！”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秦的机器还要继续运转。
水车要转，纸要印，学室要建。
而他也一定要跑的比那张催命的名册更快。
嬴政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明日要办的政务。
寡人，定开万世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