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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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琦走后的第三年夏天,达娃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蓄水池边冬天积下的第一场雪。她还在煮茶,还在搓绳子,还在缝衣服。但她的腰弯了,手抖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

旺姆的孩子刘琦已经两岁了。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蹲在蓄水池边看鱼。达娃每次都要跟着他,怕他掉进去。旺姆说,达娃姨,你不用跟,他不会掉。达娃不听,还是跟。她蹲在池边,看着孩子在池边跑来跑去,看着水里的鱼游来游去,看着池壁上那个被水泡了三十多年的“刘”字。字还在,刻痕还是很深。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凉的,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孩子的笑声是热的。

“达娃奶奶,鱼!”孩子蹲在池边,用手指着水里。

达娃看过去,一条很大的鱼,在水里慢慢地游。鱼很老了,鳞片发暗,游得很慢。

“鱼老了。”达娃说。

“鱼老了会死吗?”

“会。老了都会死。”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又指着水里。“那条鱼,是刘琦爷爷养的吗?”

达娃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鱼不是刘琦养的,鱼是自己来的。但孩子问了,她不能不说。她说:“是。刘琦爷爷养的。他养了很多人,养了鱼,养了地,养了青稞,养了你。”

孩子听不懂,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刘琦。名字会传下去,传到孙子,传到曾孙。一代一代的,刘琦就不会死。

丹增的儿子旺久五岁了。他喜欢跟父亲去地里,蹲在田埂上,看青稞苗从土里钻出来。丹增蹲在他旁边,教他认苗。“这是青稞,这是草。青稞的叶子宽,草的叶子窄。青稞的根深,草的根浅。拔草的时候,要连根拔起,不然它还会长。”

旺久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他的手很小,拔得很慢,但很认真。丹增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蹲在地里,父亲蹲在旁边,教他认苗。父亲的眼睛还看得见,还能看到青稞苗从土里钻出来的颜色。嫩绿的,浅绿的,深绿的,一层一层,像一张铺在河谷里的巨大的、绿色的、在风中微微起伏的绒毯。

现在父亲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丢。

次仁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握着念珠,在念经。他的眼睛全瞎了,但他的耳朵还能听到青稞拔节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像骨头在长。他听到旺久在地里拔草的声音,听到丹增说话的声音,听到央金在窝棚里煮饭的声音。声音在,人就在。人就在,他就安心了。

扎西的老婆走了。不是死了,是回娘家了。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扎西的沉默,受够了扎西的冷漠,受够了每天对着一个不说话的人。扎西没有留她。他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很冷,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旺姆来看他,蹲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阿爸,你还好吗?”

“好。”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旺姆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煮茶。茶煮好了,倒了一碗,端给扎西。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茶很咸,很暖。

“阿爸,茶好喝吗?”

“好喝。”

“谁煮的?”

“你煮的。”

旺姆笑了。扎西看不到她的笑,但他听到了。他听到女儿的笑声,像风,像水,像青稞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他听到笑声,就笑了。

贡布的儿子小多吉二十岁了。他娶了普兰来的一个姑娘,会打铁,会种地,会做饭。两个人在铁匠铺里生活,早上打铁,下午种地,晚上做饭。小多吉打的刀越来越好了,比贡布打的好,比他师傅公打的也好。他把打好的刀插在铺子门口的架子上,一把一把的,整整齐齐。

刘琦叔用过的那把刀,他单独放在架子的最上面。刀身很窄,刀刃很利,刀柄上刻着一个“刘”字。他每天都要把它拿下来,擦一遍,再放回去。刀在,人就在。

贡布老了,不打铁了。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儿子打铁,看着炉火,看着铁锤,看着火星四溅。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听得到。听到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像心跳。

达娃在石室里搓绳子。她的手抖得厉害,搓出来的绳子不匀了,一段粗一段细。她把绳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看了很久。老了,不中用了。她站起来,扶着墙,走到蓄水池边。水很清,很深,把整个天空装了进去。池壁上那个“刘”字还在,被水泡了快四十年了,刻痕还是很深,磨不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凉的,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心不凉。

“刘琦。”她轻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风从西边来,把池水吹皱了,“刘”字在水里晃了晃,又恢复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她走回石室里,把门关上。灶台里的火还烧着,茶还温着。她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咸的,暖的。她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她铺好被子,躺下来,闭上眼睛。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琦原来躺的位置。空的,凉的。她的手缩回去,握住了自己的手。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还在,他不在。他不在了,她还在。她还在,就要活着。活着,就是煮茶、搓绳子、看孩子、等春天来。春天来了,青稞就会长出来。青稞长出来,他就会在。不是他在,是他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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