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车队前头，李恪下车,走过去,跪下。
“父皇。”
“起来。”
李恪起身，李世民看他半息,从腰间解下一物,递过去。
是一块玉珏，不大,通透,边上有一道极细的裂。
“这是当年你外太祖赏我的。”
“现在，物归原主。”
李恪接过来,在手里握紧，那块玉是温的，李世民贴身带了很多年。
“父皇……”
“到了寄信。”
只这一句。
李恪点头。“嗯。”
李世民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让它出来。
“上车吧。”
李恪没立刻动。他看着李世民,又跪下去。
“儿臣……”
他想说什么。
李世民摆摆手。“起来。”
“儿臣……”
“起来，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皇子，出门，不跪!莫要堕了皇家的威名。”
李恪起身,作揖,退后两步。
“儿臣告退。”
“去吧。”
李恪退后,转身。
李世民没再看他上车，等李恪刚把脚踏上车辕的时候,李世民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魏征朝车队拱了拱手，房玄龄也拱手，两人没说话。
走出去十几步,李世民在皇城门洞里停了一下，侧了一下头，没转过去。
只片刻，继续往里走。
魏征跟在李世民身后两步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正在转出去。
魏征转回来,接着走。
辰时三刻，长安城外，春明门。
人最多的一场。
大安宫一行先到，裴寂、萧瑀、王珪,三位老臣并肩而立。
李承乾一辆车,带着李泰、李丽质，三个孩子都在车上,衣服素整,没穿亲王公主的服色,穿的是普通宫制常服。
李承乾在中间,李泰在左,丽质在右，三人下车,排成一列站着。
更远一点,是大唐军院第一批学子，三十几个少年,双列肃立。
穿着军院的素服,腰间各有一柄短刀，他们不出声,只在车队过来时齐齐拱手。
李恪没下车，朝着众人拱了拱手。
巳时初，出长安城,往灞桥方向去。
杨妃的车跟李恪的车并到了一处，杨妃掀开车帘，小声说了什么，薛万彻轻轻敲了敲李恪的车门板。
“殿下,娘娘请同车一程。”
李恪应了一声好。
两辆马车都停了下来，薛万彻往后看了一眼，张龙连忙出来，扶着杨妃。
她走到李恪车前,把脚踏踩上去,坐了进去。
李恪挪了挪,给她腾位子，她坐到他对面。
等了片刻，薛万彻又向后看了一压，回头：“继续启程”
杨妃刚坐下,就开口。
“江南热。你那几件薄的放在最上头的箱子里头,不在底下。”
“衣服得分两套，一套干的,一套放在身上。”
“船上湿,夜里出汗,湿的不能贴着身子睡,要换。”
“江南的水不能直接喝，要烧开，船上有炉子,你让白沐烧。一日烧一回。”
“对了，孙道长说江南那边螃蟹很多，但是螃蟹太凉，少吃，一回不能过五只。”
“还有啊，娘听说了，那边有个天气，叫梅雨季的，你过去刚好赶上，下雨的时候别淋，淋了赶紧换衣服,擦干头发,别让头发滴水。”
“头发要每日梳，江南闷,不梳起虱子，你小时候起过一回虱子,你不记得了，我记得，哭闹的厉害。”
“对了，还有白沐这个人,你看着用，他是从弘文馆出来的,在京里挺老实,到了江南就不一定了。”
“万一不好用，就给换了，别吃亏了，你还笑，别让算计了。”
杨妃说一句就停一下,然后又接一句，话不顺,像是想到一件就说一件,说完又怕忘了下一件。
手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袖口，攥一下,松一下,又攥。
“晚上点灯油要好的，差的灯油熏眼睛，要是没了，就写信回来，娘让人再给你送去。”
“对了，还有武士彟那边,你皇爷爷说等着武士彠从草原上回来，就让他跑江南，到时候有什么事找他就行，那人不敢糊弄你皇爷爷。”
“哦对了，还有啊，你妹妹丽质那丫头……”
“她今年的鞋大了一码,你那边，江南那边的绣鞋手艺好,有好料子买点送回来，顺水物流能送货的，人家对咱好，咱不能忘本，到时候料子来了娘给她做。”
“还有青雀那孩子，嘴硬，他今早没哭,可你出门时他袖子攥得我都看见了，你给他写信，也多写点。”
“高明是你大哥，他那个位子坐着不容易，你写信给他,别写江南有多好，写难的,写他能给你出主意的，你写好的他不看，你写难的他能有大哥的成就感。”
“你皇爷爷早上还跟娘说了，说给了你几个琉璃瓶子，听说里头是水,他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你别给随便人，你皇爷爷给你的,是他的心，好生留着。”
“你父皇那块玉珏，是阿娘的祖父的，当时给你父皇的时候，他还小,你贴身放着。”
“他把那块给你了,是他认你这个儿子，你贴身放着，不许收在箱子里。”
“嗯……”
“还有什么呢……”
杨妃摸着下巴想了想。
“还有什么呢……”
“哦，对了，夜里船上吹风,后背要盖严实，你小时候着凉就咳，咳起来你三天不好。”
杨妃停了一下,车走了大概一刻钟，又想起一件。
“江南那边的人说话,你听不太懂，找个本地人跟着翻话，别自己硬猜，猜错了就出事。”
“还有……”
“你长得太像你外祖了，江南那边知道你是吴王,那边又是你外祖最后之地，若有人窜戳你什么，就当听不见，有事就给你父皇写信，听到了吗？”
车又走了一段，杨妃说话的间隙越来越短,后来几乎没有间隙。
“到了之后第一封信不用写长。先报平安。后头的信再慢慢写。”
“写信用的纸,长安这边的我让人时不时给你寄，你别用江南的纸,江南的纸潮。”
“你过年……你过年回不回来……”
说到这句,声音沉了一下。
“算了,过年的事过年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