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沈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抹布，也不擦桌子了，就那么看着秦天吃，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阿天。”
“嗯。”
“你到了省城，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小熙肯定在家等着呢，你不打，她该着急了。”
“忘不了，一到就打电话。”
“还有，省城那边冷，你带厚外套了没有……小熙给你装了吗……”
“装了，小熙昨晚就收拾好了。”
沈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站起来，去厨房收拾。
秦天吃完早饭，把碗筷收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娘，我走了。”
沈母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精神，去吧，别让方局长等急了。”
秦天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堂屋里，沈熙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头发披着，没梳，脸上还带着睡意。
沈熙看着秦天，眼睛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天走过去，接过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低头在沈熙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走了，后天就回来。”
沈熙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抱了他一下，很快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哽：“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好。”
秦天拎着行李，走出屋。
沈母和沈熙跟到门口，沈小山也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姐夫路上小心……”
灰毛趴在石榴树下，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秦天推开院门，愣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方宏川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眯眯地看着秦天。
方宏川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方宏川的司机，姓刘，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正弯腰擦车灯。
“方局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局里集合吗……”
方宏川笑了，拉开车门：“顺路，就拐过来了，上车吧，早点走，路上不赶。”
秦天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沈母抱着孩子，沈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秦天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沈熙还站在门口，抱着孩子，朝他挥手。
沈母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
秦天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头。
方宏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天，笑了：“怎么？出个差而已，又不是不回来，就这么舍不得……”
秦天也笑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婆和孩子，都舍不得……你不懂，我是担心她们……”
方宏川没有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秦天。
秦天摆摆手。
方宏川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车内缭绕，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公路。
天还没亮，路两边是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偶尔有几间农舍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一闪而过。
方宏川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着秦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阿天，我跟你说说这次表彰大会的内部消息。”
秦天转过头，看着方宏川。
方宏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拧，身子往秦天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上面准备让你上台讲话。”
秦天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宏川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认真：“省里领导看了你的事迹材料，非常满意，说你在物资局这几个月，把以前那个烂摊子彻底盘活了，省里领导说，物资局的工作能这么快打开局面，是你的功劳。”
秦天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方局长，物资局的工作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方局长你在前面顶着，高建设在采购科盯着，赵志远他们也在各自岗位上出力，我就是跑跑腿，动动嘴。”
方宏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伸出手，拍了拍秦天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阿天，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功劳摆在那里，谁也抢不走，省里领导不是瞎子，谁干了多少活，人家心里都有数。”
秦天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方宏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秦天说：“阿天，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物资局干了这么多年，不是说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但像你这样有本事还不张扬的，少见……”
秦天偏过头看着他，笑了：“方局长，你今天怎么了……”
方宏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不是要去省城了吗……提前给你打打气，省得到时候上台腿软。”
秦天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出了声。
司机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
“阿天，你知道省里领导怎么评价你的吗……”方宏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方宏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雷厉风行，敢于担当，是年轻干部的榜样。”
秦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方局长，这评价太高了，我受不起。”
方宏川瞪了他一眼：“受得起，你受不起，谁受得起……”
秦天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
天快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公路两边的田野渐渐清晰起来。
方宏川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到了省城，先安顿下来，吃点东西，然后去会场，表彰大会九点开始，咱们八点到就行，不着急。”
秦天应了一声，也靠在椅背上，跟着也闭着眼睛，这么早起来，的确还有点困意，反正到省城还有一段距离，睡一觉绰绰有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