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出现在收件箱里的。
林彻八点半到的办公室，先泡了杯茶，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看CCPS后台的数据面板。
日均5200多，和谢宇昨天报的一致，没有波动。
温控99.7，没有波动。
一切正常。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微光行政部发的年终总结模板，群发的。
第二封是一个技术论坛的订阅推送。
第三封。
发件人不是陌生地址，是010那个号码对应的邮箱。
林彻认得这个邮箱，上次收到的时候是607会议室的约谈通知，措辞是"请您于X月X日X时前往指定地点配合相关工作"。
这次不一样。
他点开邮件。
先看标题。
"关于AbySS系统技术验证阶段工作会议的邀请"
邀请。
不是"通知"，不是"约谈安排"，是"邀请"。
再看正文。
正文很短，三段话。
第一段："经技术评估初步意见综合研判，现进入为期60天的技术验证阶段。"
第二段："为推进验证阶段各项工作安排，希望您参加下述工作会议。"
第三段是时间、地点和参会人员名单。
希望您参加。
不是"请您配合"。
林彻把邮件往下拉了一点，看会议信息。
时间：2023年1月5日，上午10:00。
地点：北京市海淀区XX路XX号，3号楼2层，会议室B。
3号楼2层，会议室B。
不是607。
607是地下的，没有窗户，门是加密门禁，进去之前要过三道检查，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人走过去才会亮。
每次从那条走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会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回声很干，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桌子是长方形的，对面坐的是国安负责人，旁边有一台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
那个房间的温度永远是二十度，不多不少，干燥的二十度，待久了嘴唇会起皮。
会议室B在2层。
2层有窗户。
有窗户意味着有阳光，有阳光意味着这不是一个被设计用来施加压力的空间。
林彻又看了一遍地址。
XX路XX号，这个地址他去过四次，每次都是607。
但607在地下一层的西侧走廊尽头，会议室B在地上二层。
同一个院子，不同的楼层，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意思。
从地下到地上。
从607到会议室B。
从"请您配合"到"希望您参加"。
三个变化。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可能都有别的解释。
607可能检修了，换了房间。
措辞可能只是行政文风的不同。
但三个变化同时出现在同一封邮件里，指向的方向就只有一个。
他继续往下看参会人员名单。
滚动条拉到底部，名单区域的背景色和正文不一样，是浅灰色的，字体也小了一号。
参会人员：
1. 林彻（微光科技）
2. 沈南（法律顾问）
3. 国安负责人姓名（他认识）
4. 技评组女姓名（他认识，就是写了那行手写备注的人）
5. 一个陌生的名字
6. 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六个人。
前四个他都见过，都打过交道，都知道他们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第五个和第六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看到过。
他看了一下这两个名字的排列位置。
在国安负责人和技评组之后。
在一般的参会名单里，排序有两种规则，按姓氏笔画或者按职务高低。
如果是按姓氏笔画，这两个名字的位置说明不了什么。
但如果是按职务高低。
他把第五个名字复制下来，粘到搜索引擎里。
没有搜到任何结果。
不是搜到了不相关的人，是完全没有结果，页面上写着"未找到相关内容"。
换了另一个搜索引擎，同样的结果。
第六个名字也一样。
两个引擎，两次搜索，零条。
两个在互联网上不存在的名字。
能做到在互联网上完全没有痕迹的人，要么是刻意清理过的，要么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公开系统里。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
林彻关掉搜索页面，回到邮件。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经技术评估初步意见综合研判"，这意味着技评报告已经走完了内部流程，不再是"讨论稿"了。
"为推进验证阶段各项工作安排"，这意味着60天验证期正式启动。
"希望您参加"，这意味着林彻在这个会议上的身份不再是被审查者。
他是参与者。
被约谈的人不会收到"邀请"，不会被"希望"参加。
这两个词只用在平等的或者被需要的人身上。
他拿起手机，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沈南。
没有附文字，只发了截图。
沈南两分钟后回复了四个字。
"我看到了。"
然后又过了半分钟，第二条消息。
"第五个和第六个名字，我查一下。"
沈南也注意到了。
不需要林彻圈出来，不需要提醒，沈南看到名单的第一反应和他一样：这两个人是谁？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出现的陌生名字，不会是临时加的，不会是凑数的。
又过了十分钟，沈南发来了第三条消息。
"查不到，和你的结果应该一样，公开渠道没有任何信息。"
然后是第四条。
"但名单的排序方式我注意到了，不是按姓氏笔画，国安负责人姓赵排第三，技评组姓李排第四，如果按笔画赵在李后面。"
不是按笔画。
那就是按另一种规则。
按职务。
排在国安负责人和技评组后面的两个名字，如果是按职务排列，那他们的级别在国安负责人之上。
沈南没有把这个推论说出来。
他不需要说。
林彻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比昨天更亮了，云层在散，有阳光穿过来了。
十二月底的杭州难得出太阳，阳光照进办公室，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色的光斑。
他看着那块光斑，光斑里有空气中的灰尘在慢慢飘动，一粒一粒的，被阳光照亮了。
1月5日。
还有十天。
他打开日历应用，在1月5日那一格上标了一个红点。
然后在旁边输了一行字。
"会议室B，不是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