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窄。一楼只摆了一张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排直通天花板的高大木架，木架上塞满了玉简。有些玉简上积了灰，显然很久没被动过。屋角点着一盏灵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柜台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老妪。老妪看上去极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双手枯瘦如柴，正拿着一枚玉简在眼前细细端详。她的气息极其淡薄——不是刻意收敛，而是真的所剩无几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江寒走到柜台前，等了片刻。老妪终于放下玉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声音沙哑，但不含糊。
“是，”江寒道，“晚辈想查一些边境地图，还有关于时空乱流的情报。请问前辈——”
“姓孟，”老妪打断他，“叫我孟婆婆就行。在这里不用前辈晚辈的，活得太久，辈分早算不清了。”
江寒点头：“孟婆婆。”
孟婆婆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朝江寒推过去。
“公开地图。不要灵石，来的都有。”
江寒接过玉简，神念探入。一幅立体地图在脑海中展开——人族的轩辕界位于地图中央偏南，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枫叶，四周被其他势力范围层层包围。东面是神族的太虚天域，在地图上用金色标注，面积大约是人族疆域的三倍以上。西面是魔族的黑渊裂隙，用暗红色标注，形状像一条蜈蚣趴在轩辕界西侧。北面是一片巨大的灰色区域，标注为“陨神平原”——这是神魔两族交战的主战场，夹在太虚天域和黑渊裂隙之间，没有任何一方控制。
南面则是一片漆黑。只在地图最南端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写了两个字——“南天门”。虚线之外，再无任何标注。连地形都没有。
“南边那片空白是什么地方？”江寒问。
孟婆婆没有看玉简，直接回答：“荒古遗域。”
“为什么地图上没有？”
“因为画不出来，”孟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进去过的人要么没出来，要么出来以后不肯说。万里司存了三万年的地图，荒古遗域的部分加起来不够画满半枚玉简。”
江寒把玉简放下：“我想查更深的情报。不光地图。时空乱流的成因、流向、周期、幸存者——这些有没有？”
孟婆婆这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找人的？”
江寒点头。
孟婆婆叹了口气。她从柜台后慢慢站起身，转身去身后的木架上翻找。她的动作很慢，每取一枚玉简都要停下喘一口气。但她找得很仔细，一共取出了五枚玉简，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这一枚，”她指着最左边那枚泛黄的玉简，“是三千七百年前，一位天仙巅峰的前辈深入荒古遗域后写的见闻录。他只在外围绕了十天就回来了，回来以后绝口不提里面的事，只把这枚玉简交给万里司，说‘后来人若有胆量去，先看看这个’。”
她指着第二枚：“这一枚是边境巡逻队在陨神平原发现的一名幸存者留下的口述记录。那人在时空乱流里飘了整整七天，被甩在陨神平原西侧边缘。他活了下来，但神魂受了不可逆的损伤，说话颠三倒四。情报分析部的人花了三年才从他的疯话里整理出有用的部分。”
第三枚：“这一枚比较新。四十年前，人族的金仙级前辈——姬老议长亲自带队，尝试追踪时空乱流的源头。他们发现乱流的本源是洪荒大战时代残留的空间碎片，在天地规则的夹缝中不断流动。每三年为一个周期，所有乱流最终会汇聚到一个地方。”
江寒心头一动：“什么地方？”
孟婆婆的手指在第四枚玉简上停了停。
“荒古遗域上空。一个叫‘破碎之眼’的区域。”
她把第四枚玉简推到江寒面前。“这是姬老当时的追踪记录。你拿去看，不用灵石。里面有一句话你可能用得着。”
江寒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其中。姬老的记录极其详尽，从时空乱流的能量波动频率到空间碎片的衰减周期，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铺满了整枚玉简。他的神念快速扫过前面的大部分内容，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行字不是分析，不是数据。是姬老个人的备注。
“乱流汇聚于破碎之眼，而后散逸四方。若有活物卷入而未碎，极可能被甩至荒古遗域内围，而非外围。然荒古遗域内围不可入。”
不可入。
江寒把神念从玉简中抽出来。他抬头看向孟婆婆：“姬老说荒古遗域内围不可入。为什么？”
孟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柜台上的第五枚玉简，却没有递过来，只放在手心里慢慢摸着。
“年轻人，你妻子修什么功法？”
江寒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过孟婆婆任何关于石青璇的事。
孟婆婆笑了一下，笑纹挤在一起：“别奇怪。你在接引台登记的时候写了失踪者的名字和气息特征，万里司这边都会同步一份。你妻子叫石青璇，修的是不死印法。生死二气转换，在乱流里活下来的概率确实比普通人大。”
她把手里的第五枚玉简也放到桌上。“这一枚不是情报。是老身个人的一点建议。”
江寒接过来。玉简里只有四个字。
“别一个人去。”
江寒抬头。孟婆婆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最初那枚玉简继续端详，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更深的情报，要灵石，要功勋，也要资格。”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现在一样都没有。等你有了再来。”
江寒把五枚玉简还给孟婆婆，只留下姬老追踪记录的那一枚。孟婆婆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谢谢。”江寒走到门口时说。
孟婆婆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在万里司三千年，见过无数找人的飞升者。有些人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你确定要开始？”
外面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江寒脚边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寒说，“谁也拦不住。”
门在身后关上。孟婆婆对着手里的玉简，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
